他们最后还是去了医生办公室。值班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姓陈,短发,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在电脑前敲病历。我爸吞吞吐吐地把“老爷子托梦说床位底下有瘫死鬼”的事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人听见。陈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睫毛在镜片后面颤了颤。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爸,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下去。那不是“你疯了吧”的表情,是“你怎么知道”的表情。
姑姑眼尖,立即接过话头。她东拉西扯了几句,从天气说到食堂的菜太咸,又从菜太咸说到住院部的电梯总是坏,绕了一大圈,慢慢把话题引到了那张床位上。她的语气很轻,像在聊家常,可每一个字都裹着棉花里的针。
陈医生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日光灯管在她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我爸看见了,姑姑也看见了。最后她抬起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母亲住的那个床位……之前确实住过一个病人。”她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五十多岁,瘫了三年多,吃喝拉撒都在床上,肌肉萎缩得像一根枯柴。”她又停了,停了很久,久到我爸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了。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提了上来,“两天前刚走。走的时候,那双腿还是僵的,蜷着,掰都掰不直。”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了一下。
当天夜里,一家人跟医院闹翻了。我爸拍了桌子,姑姑红了眼眶,叔叔把手机里的通话记录翻出来,一条一条念给值班的主任听,念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的声音也在抖。凌晨一点,老太太被转到了B座病房,床换了,楼层也换了,连走廊的方向都换了。
换床的第二天傍晚,护士来查房。病房里的日光灯刚打开,光线还有点暗。护士掀开奶奶的被子做例行检查,手指按在她的小腿上,问她有没有感觉。奶奶皱了皱眉,说好像有一点。护士又按了一下,奶奶的脚趾头忽然动了一下——不是痉挛,是那种有意识的、缓慢的弯曲。护士愣住了,回头喊了一声“刘医生”。
第三天早上,奶奶自己扶着床栏坐了起来。她的手臂在抖,撑了三次才撑起来,可她坐起来了。她靠在床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有汗,嘴角却是翘着的。
第四天,她已经能下地走了两步。两步,只有两步,可那两步比金子还重。她站在床尾,两只手死死攥着床栏,膝盖在打颤,可她没有倒下去。主治医生来查房,看见奶奶在走廊里慢慢踱步,手里扶着助行器,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他的病历夹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放下来。他的眼镜滑到了鼻尖上,他就那么透过镜片的上方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该发生的奇迹。
奶奶出院那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我爸扶着她站在医院门口,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鬓角的白。我爸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嘴里轻轻喊了一声“爸”。风把那个字吹散了,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后来每回家里有人住院,我爸都会提前去病房里看一眼那张床,问清楚上一个睡这张床的人是谁、得的什么病、走的时候干不干净。他从来不带水果,不带补品,只带一包烟,坐在床边抽完一根,然后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掌心,说一句“打扰了”。他的掌心有七八个烟疤,旧的已经结了白印子,新的还是红的。他说他不是迷信,是怕。怕那张床底下还压着什么东西,等着下一个躺上去的人。怕那东西趁着夜深人静,从床板缝里伸出一只手,攥住活人的脚踝,不让他们走。
奶奶至今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自己的腿忽然不能动了,又忽然好了。她说是老天爷保佑,说她在医院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爷爷。爷爷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床尾,看着她。她问他怎么不说话,他只是笑。
我爸听了,笑了一下,没接话。那个笑里有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