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瘫痪的奶奶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像有人贴着耳朵说的。

“建国。”

我爸猛地睁开眼。

床尾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灰白色的,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嘴角。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两只手背在身后,左脚微微前伸——那是他生前的站姿,我爸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我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爸?”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像冬天站在风口里的人。他的视线模糊了,又拼命擦了擦眼睛,生怕看错了。

老爷子没说话。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落在那张病床上。那目光很慢,很重,像一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摸了摸床上那个白头发老太太的脸。然后他的嘴唇动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爸的耳朵里,钉得他浑身一颤。

“你妈躺的那张床,底下有个瘫死鬼。她没事,换个床位就好了。”

我爸张了张嘴,还想再问,眼前忽然白光一闪,刺得他睁不开眼。那光不是日光灯的白,是那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像冬天雪地上反射出来的白,冷浸浸的,扎得眼睛生疼。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等白光散去,床尾空荡荡的,只有陪护椅上搭着的那件旧外套,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像一个站累了的人终于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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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盯着那件外套,外套的袖子垂下来,影子投在地上,又细又长。他忽然猛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叔叔正靠在墙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亮一暗。姑姑坐在塑料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一条没叠完的毛巾。我爸把他们拽到消防通道的拐角处,就是我妈上次拉我去的那地方,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说到老爷子穿着中山装站着的时候,自己的声音忽然哑了,他不得不停下来,咽了一口唾沫,才继续往下说。叔叔和姑姑面面相觑,谁也没开口。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消防通道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