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上大路之后,我的腿开始发软,像踩在棉花上,蹬不动踏板,车把在手里晃。阿斌和阿强只好轮流用一条腿蹬车,另一条腿拖着我的车往前带。阿强在后面推着我的后背,推了大概两公里,路边出现一个小卖部,蓝白相间的塑料棚子,门口堆着几箱汽水。我们停下来,三个人都大口大口地喘气,像刚被人从水里捞上来。
阿斌进去买水。小卖部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上海本地人,矮胖矮胖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条毛巾。他看见我靠在墙上,脸色不对,以为中暑了,端了把折叠椅让我坐下,还打了一盆凉水,用毛巾敷我额头。阿强嘴快,顺口说了一句:“他不是中暑,是在前面那个湖边看见鬼了。”
老板的手忽然停住了。毛巾悬在半空中,水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他直起身,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三秒钟,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从水里捞上来的死人。然后他转身回了店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捆新鲜的柳树枝,柳叶还带着露水,嫩绿嫩绿的。他二话不说,围着我转起圈来,用柳条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抽打,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柳叶打在我皮肤上,痒痒的,可他的表情严肃得像在做法事,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脖子上那条毛巾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
“老板,你这是干嘛?”阿斌问。
老板一边抽打一边说,上海口音很重,每个字都带着拖腔:“柳条打鬼。你们刚说的那个湖,不干净。”他把柳条在空中甩了一下,“那个地方出过事体,一个女小囡死在水里,好多年了。到了这个季节,经常有人看见她在湖边转圈,一边转一边哭。你们运气好,没出事体,快走吧,以后不要去那里了。”
他停下来,把那捆柳条搭在我的肩膀上,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回去洗个热水澡,睡一觉就好了。以后少往那种地方去。”
我听完,浑身上下像被冰水浇透了一样。我张了张嘴,想问那个女孩是怎么死的,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阿斌和阿强也没再问了。三个人默默把车推到大路上,骑了几步,我忽然说:“走另一条路。”他们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那一路,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身后轻轻地跟着。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骑单车去过郊外。每当我路过水边,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不敢往水面多看一眼。我怕再看见那个白色的影子,在原地转着圈,一圈,又一圈,永远停不下来。也怕再听见那声尖叫,像刀子一样捅进耳朵里,剜掉一块永远长不回来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