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女人的手术刀被踢到了花坛边上,刀刃上沾着血,映着阴沉沉的天光。一个保安用纸巾包着捡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了证物袋。她被人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是什么怨恨,也不是什么狰狞——是空洞。是那种什么都装不下的、完全空了的眼睛,像一个没有底的井。我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我妈捂住了我的眼睛,她的手在抖。
当天晚上,病房里炸了锅。病人们七嘴八舌地猜,有的说赵医生肯定做了什么缺德事,有的说那女人是精神病刚从隔壁跑出来的。吵到一半,一个护士进来给邻床换药。她是个三十多岁的东北大姐,性格爽快,平时就爱跟病人们唠嗑。
听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叹了口气说:“你们别瞎猜了。赵医生不是坏人。”
大家安静下来,都看着她。
护士把输液管调了调,压低声音说:“好几年前的事了。赵医生接了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脑瘤,晚期。送来的时候基本上已经没救了,院长都不让接,怕惹麻烦。赵医生心软,觉得小姑娘才九岁,想试试。他跟家属说得清清楚楚,死马当活马医,没有任何把握。可治了十几天,孩子还是没了。”
她换了一个药瓶,把空瓶搁在推车上,那瓶子“咣当”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响。
“那孩子的妈想不开,觉得是赵医生害了她闺女。就在医院里上吊自杀了。就在脑科那层的女厕所里。第二天早上被护士发现的,人已经僵了。”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滴滴答答”的声音。
“从那以后,医院就老出事。有时候半夜有人听见小女孩在走廊里哭,有时候有人看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楼梯间里,就站着,一动不动。每次出事,都跟赵医生有关。而且那些发疯的人——不管是男的还是女的——闹起来的时候,嘴里都会换声音。一下是大人,一下是小孩儿。”
护士说完,端起托盘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消失了。
病房里很久没有人说话。邻床的叔叔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窗外起了风,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来晃去,像好几条手臂在摆。
我后来出院了,胃病治好了。再没犯过。
可那个下午的画面——那个浑身是血的白大褂,那把亮闪闪的手术刀,还有那个女人空洞的眼神——刻在我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那个叫小柔的女孩,九岁,我从来没见过的。有时候半夜醒了,我会想,她最后在医院的那些天,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半夜被走廊里的声音惊醒,看着门上的小玻璃窗,等着天亮。
她等不到了。可她妈还在等。在那个走廊里,在楼梯间,在每一个姓赵的医生出现的地方,等着。不是等他死,是等他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