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沈阳医院里的那对母女

第二天下午,隔壁床的病人跟一个护士聊天。那护士好像是她的亲戚,两个人扯着扯着就说到了昨晚的事。我躺在病床上装睡,耳朵竖得直直的。护士四下看了一眼,见我是个小孩,压低了声音说:“那女的骂的赵大夫,就是咱们医院楼上脑科的赵主任。这事不是头一回了,去年也有个病人半夜忽然发疯,躺在地上打滚,嘴里翻来覆去地骂赵主任。全院都知道,可谁敢说?赵主任后台硬着呢。”

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了你别往外传。去年那个发疯的病人,后来被家属领回去了,听说回家以后一个礼拜都没好,半夜老说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医院就当没这回事。”

我的心开始扑通扑通跳。从那天起,我总觉得医院里还要出事。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走廊里一有动静就睁眼,盯着天花板,耳朵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响声。

住院第十天,出大事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胸口发慌。妈带我到医院后花园背书。那花园不大,几棵老槐树,树冠遮天,把阳光全挡在外头。风一吹,树叶哗啦哗啦响,像是在说什么。我们娘俩坐在靠墙的长椅上,妈念一句,我跟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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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住院部大楼的后门“咣当”一声被撞开了,那声音又重又急,像有人从屋里踹出来的。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医生冲了出来。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白大褂上全是血,左胳膊的袖子几乎被染成了暗红色,袖口往下滴着血珠子。他的鞋跑掉了一只,白袜子踩在水泥地上,沾了泥和落叶。他跑得踉踉跄跄,身子往左边歪,嘴里喊着“救命”,声音又尖又哑,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

他身后不到三秒钟,一个女人追了出来。她瘦得像一根竹竿,二十多岁,头发散着,又长又乱,在风里一飘一飘的,像一面破旗子。脸上全是泪,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通红,瞳孔缩成了针尖。她赤着脚,脚底板拍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手里攥着一把亮闪闪的手术刀,刀刃极窄,灯一晃就闪一下,像一根银针。

她一边追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厉,像是从嗓子最深处硬挤出来的:“赵经国!你别跑!你还我命!你还我女儿!”

我和妈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手里的课本掉在地上,被风翻了好几页。妈一把拽住我,躲到一丛冬青后面,蹲下去,大气不敢出。冬青的叶子扎在我脸上,痒痒的,我不敢挠。

那个男人绕着花园跑。女人在后面追,一刀一刀地往他身上划。不是捅,是划,每一刀都带着风声,刀刃划开白大褂的声音像撕布。白大褂上的口子越来越多,肩膀上一道,背上一道,胳膊上一道,血从口子里渗出来,把白色的布料染成一块一块的红。他跑的路线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好几次差点摔倒,扶着树干又爬起来继续跑。那个女人跟他保持着一两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追,像猫戏弄老鼠。她每划一刀,嘴里就喊一句:“这一刀是替小柔的!这一刀是替我的!你还我命!”那个男人的惨叫声在花园里来回撞,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

我从冬青的缝隙里看见那个女人的脸。那张脸我到现在都忘不了——眼睛瞪得血红,眼珠子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角往下淌着唾沫,混着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的液体,下巴上湿了一片。脸上的肌肉拧在一起,扭曲得不像人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要把那张皮撑破。她的嘴咧着,牙齿咬得咯咯响,每划一刀,喉咙里就发出一声低吼,像野兽。

他们从东边跑到西边,又从西边跑回来。那个男人跑过我们藏身的冬青丛时,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热烘烘的,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和药味。他的眼神已经散了,瞳孔里什么都没有,像两个空洞。

不知绕了多少圈,后门那边没人了。我妈反应快,拽着我就朝门口跑。我们刚钻进楼道,身后就传来保安的喊叫声:“在那儿!快!快!”七八个人拿着胶皮棍和盾牌冲过去,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女人按在地上。她趴在地上还在挣扎,头扭来扭去,嘴啃了一嘴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直到被反剪双手铐住。

赵医生被扶着从我身边走过。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青,浑身在抖,白大褂上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走廊的白瓷砖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从花园门口一直延伸到电梯口。他的眼神空洞,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