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一个小时,被子外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声音,没有风,什么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砸在耳膜上。我咬着嘴唇,慢慢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只掀了一点点,刚好够一只眼睛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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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屋顶上空空荡荡,月光照在瓦片上,白花花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连滚带爬地跳下床,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跑到爸妈的房间,一头扎进我妈怀里,哇哇大哭起来。我妈被我吓了一跳,抱着我问怎么了,我只是哭,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嘴里含混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我爸也从床上坐起来了,他看了我一眼,脸色很沉。他没问我怎么了,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是凉的。
从那天晚上开始,我就病了。
不发烧,不咳嗽,就是浑身没力气,每天都像没睡醒一样,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我吃不下饭,喝不下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连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我妈端来的粥放在床头,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我一口也咽不下去。有时候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能听见我妈在旁边哭,哭声压得很低,像怕什么人听见。能听见我爸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可我想喊他们,嘴张不开。我想动,手脚不听使唤。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压在床上,一动不能动。那东西不是手,不是绳子,是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过来,把我钉在那里。
我妈请了胡同里的老邻居来看,老邻居摸了摸我的脉,摇了摇头。又去了医院,大夫翻了翻我的眼皮,听了听心跳,说查不出毛病,让回家休息。可休息了七八天,我越来越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手腕细得像竹竿。
后来我爸咬咬牙,花了几百块钱——那会儿几百块钱几乎是家里小半年的积蓄,我妈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都搭进去了——从河北老家请来了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是坐着长途汽车来的,我爸去车站接的她。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穿着一件靛蓝色的斜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小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全是褶子,像老树皮,可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进了屋先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挂着的那个牛角哨子上,停了一下。她把哨子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问我这是哪来的。我不敢说话。她也没追问,把哨子揣进了自己兜里。
她让我爸妈出去,关上门,坐到我床边。她的身上有一股草药味,苦苦的,又带点甜,像熬过的甘草。她的声音很低,像风吹过枯草,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说的话我大部分都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句:“知错就好。你知错了,人家就走了。”
她的手放在我额头上,凉凉的,像一块冰。那凉意从我的额头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下淌,淌到脖子,淌到胸口,淌到四肢。我闭上了眼睛。
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我有意识的时候,已经是好几天以后。我浑身酸软得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起来,可我发现自己的手指能动了,能攥成拳头了,能掀开被子了。我睁开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晃得我眼泪直流。我妈坐在床边,瘦了一大圈,眼眶红红的,看见我睁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爸后来再也没提过那件事。他只在我病好了以后,有一天下午,蹲下来,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不像在威胁,倒像在求我。
“儿子,爸跟你说个事。看到咱胡同中间那口井盖了吗?从今以后,你要是敢越过那口井盖往胡同深处走,回家我就打断你的腿。”
我使劲点了点头,点得下巴磕到胸口,点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后来我长大了,搬离了那条胡同,那一片老房子也拆了,盖起了新楼。那个牛角哨子被老太太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我偶尔会想起那间老宅,想起那些黄纸红符,想起那根麻绳和红布条。可我从来没有回去过。每次路过红桥区,我都会绕道走,宁可多走二十分钟,也不从那片地方经过。
我不知道那个红衣服的女人还在不在。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你惹了,就一辈子忘不掉。夜里关了灯,闭上眼睛,有时候还能感觉到一双昏黄的眼睛,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从来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