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牛角哨子洗了又洗,放在嘴边吹了几声。那声音又尖又细,像风穿过窄缝,又像有人在远处喊一个名字。我很喜欢它,每天都要吹上几回,吃饭的时候吹,写作业的时候也吹,我妈骂了我好几回,说我吹得人头皮发麻。
头几天,什么事也没有。
第四天夜里,我正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哭喊声。那声音又尖又响,在黑夜里炸开,像一把刀划破了整条胡同的安静。我吓得一激灵,浑身汗毛竖了起来,竖着耳朵听。是前院的刘叔,他一边哭一边喊:“闹鬼了!闹鬼了!我看见她了!她就坐在那儿!穿着红衣裳!”那声音在夜里传得格外远,一声一声的,像撞钟。我听见隔壁屋子我妈也醒了,我爸披了件衣服出去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我妈问他怎么了,我爸沉默了半天,只说了一句:“没事,睡觉。”他的声音是哑的。
从那以后,胡同里就没消停过。
邻居们一个接一个地说,晚上九、十点钟的时候,胡同最深处的老宅门口,会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红衣裳,是大红色的,像古时候新娘子穿的嫁衣,红得发暗。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槛上,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像一尊被遗弃的旧娃娃。有人说她在哭,有人说她在笑,有人说她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坐着,坐着。有人说她身上没有影子,月光照过去,门槛上干干净净的。还有人说,她坐着的那个位置,门槛的青石板上留下了一道一道的抓痕,像是用手指甲抠出来的。
刘叔第二天就搬走了,搬得匆忙,连被褥都没拿全。没人送他。
小军那几天脸色一直不好,嘴唇发青,眼窝凹进去,问他什么他都说没事。可我看见他右手的手腕上,多了一圈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过。
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撕了那些符。我害怕,可我又觉得,也许那个女人跟我没关系,也许她早就存在了,只是现在才被看见。
又过了大约一个月。
那天晚上八九点钟,我写完作业,躺到床上。屋里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霜,冷白色的,像水一样淌在水泥地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起那根麻绳,一会儿想起那个牛角哨子,一会儿又想起邻居们说的那个红衣服女人。世界上真有鬼吗?我撕掉的那些黄纸,到底压着什么?她们说那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她为什么不进屋?她在等什么?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顶上忽然“沙”的一声。
不是猫。猫没有那么大动静,猫的爪子落下来是轻的,软的。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有人从高处跳下来,身体砸在瓦片上。我浑身一僵,屏住呼吸,连气都不敢喘。眼珠子慢慢转向窗户。月光照着窗玻璃,外面黑洞洞的,玻璃上映着我自己模糊的影子,脸白得像纸。
然后,对面的房檐后面,慢慢地、慢慢地,拗上来一个人。
她先从头顶露出来,然后是额头,然后是脸。月光很暗,我看不清她的五官,只看见一张惨白的脸,像是从水里泡了很久捞出来的,没有血色,没有表情。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像是被人挖空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衣裳,不是大红的,是那种被血浸透了又晾干的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是还往下滴。她不是走上来的,是像一团烟一样,从房檐后面一点一点地升上来的,无声无息。瓦片没有响,梁木没有响,什么都没有响。她像是一片纸,被风吹上了屋顶。
她升到屋顶上,停了一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可她的身体纹丝不动,像被钉在了那里。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她的眼窝里不是空的。
有一双眼睛。不是人的眼睛,是两团昏黄的光,像蜡烛的火苗,在眼眶里一跳一跳的。那光落在我的窗户上,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被子上。我的被子在那一刻变成了冷白色的,冷得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嗷”地叫了一声,声音自己从嗓子里冲出来,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把扯起被子蒙住了头,蒙得死死的,连一条缝都不留。浑身在抖,抖得床板都在晃,木架子吱嘎吱嘎地响。牙齿磕得咯咯响,下巴酸了都停不下来。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连脚趾头都不敢露出来,生怕从被子的哪条缝里伸进来一只手。被子里又闷又热,我的汗把背心湿透了,可我不敢松手。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被子外面,就在我头顶上方,隔着一层棉布,正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