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没吭声。他坐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他的眼睛是红的。
过了二十来天,一个早晨,我爸忽然对我说:“收拾东西,跟我回老村。”我问他回去干什么,他没回答,只是把斧子找了出来,磨得锃亮。我跟着他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车,颠簸了一上午,心里知道要去做什么,又不敢往深了想。
那天阳光很好,老宅里静得出奇,蜘蛛网挂满了房梁,风从破了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墙上的旧年画哗啦哗啦响。我爸把那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托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枪管上刻着的外国字还在,枪托上那道划痕还在。他用手指摸了摸枪托上的木头纹路,像在摸一个老熟人。然后他操起那把大斧子,抡圆了,狠狠地劈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撞,像是什么东西在叫。斧刃劈进枪托,劈开枪管,木屑飞溅,铁件崩落。他把能烧的木头和皮件扔进灶膛里,倒了半瓶白酒,火柴一划,火苗子“轰”地蹿起来,舔着黑乎乎的锅底,火光照得满屋通红。烧不掉的铁件,他用麻袋装了,拎着走到村口的河边。那河水很深,水流也急,夏天的时候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可那天河水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他抡圆了胳膊,把麻袋甩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然后一圈一圈的波纹散开,麻袋沉了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那年我十三岁。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那把枪。
后来我长大了,有时会想起那只没有闭眼的狐狸。想起它的眼睛,黄褐色的,瞳孔竖着,像一条裂缝。想起爷爷说那句话时的表情——眼窝深陷,脸上全是褶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想起那个脑袋炸开的孩子,想起那个从下颚穿进去的弹孔,想起那个母亲干涩的眼睛。
我不知道那把枪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狐狸回来报仇,还是枪本身被什么东西附了体,我说不清。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碰过枪。我爸说,有些东西,你不惹它,它就安安静静地待着。你一旦动了不该动的念头,它就会找上门来,不光找你,还找你身边的人。
那把枪已经沉在河底了。可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觉得还能听见一声枪响,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有时候是冬天,窗外下着大雪,我忽然就会想起那只趴在雪地里的狐狸,黑红色的,嘴尖上一团黑毛,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天。
它在等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账,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