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跑出去三四十米远,他才敢停下来。他扶着路边的一棵松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树干冰凉冰凉的,硌得他手心发疼。他缓了好几秒钟,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那条山坳里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了。火堆没了,火光没了,三个人也没了。只有黑黢黢的山影子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哭。
陈老爷子当时腿就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地上全是落叶和碎石,潮乎乎的,凉气从屁股底下往身上蹿。他坐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家赶。到了村口的时候,鸡都叫头遍了。他推开自家的院门,一头扎进屋里,连鞋都没脱就钻进了被窝,把被子蒙在头上,浑身抖了半宿。他老伴被他吵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做了个噩梦。他不敢说真话,怕吓着家里人。
第二天,陈老爷子把这件事跟村里人说了。他是个大嘴巴,藏不住事儿,坐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讲得自己都起鸡皮疙瘩。村里人七嘴八舌,有的说他撞了邪,有的说他看花了眼,有的说他喝了酒眼花了。陈老爷子急了,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拍:“我陈大胆这辈子走夜路没怕过,你们什么时候见我喝过酒?”村里人不吭声了。
可没过几天,一个从山那边过来的人带来了一个消息。那人姓李,是走货的货郎,挑着担子从十里外的一个村子过来,一进村就脸色煞白,跟村口的人说:“你们知道吗?隔壁那个村子,前几天死了一个人。”村里人围上去问怎么回事。货郎放下担子,擦了把汗,压低声音说:“那人是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到另一个村子的小赌局里去翻本,结果越输越多。那天晚上他想偷偷溜走,被赌局的老板带着两个手下追上了。山里没人,赌徒又不服软,跟那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赌局老板一急眼,下了死手——用石头砸的。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脸上全是血,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的,领口和肩膀上全是黑红色的血痂。”
陈老爷子听到这儿,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铜锅子砸在石头上,叮当响了一声。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蹲着的人——灰布衣裳,领口和肩膀上有深色的渍迹,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脸上全是暗红色的干涸的血痕。他想起那个人捂着脸发抖的样子,想起那个人嘴里发出的呜呜咽咽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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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人问陈老爷子:“你再说说,那两个站着的人胸口写的什么字?”陈老爷子把烟袋锅子捡起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想了半天,说:“左边那个灰袍子的,胸口是个黑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不认识。右边那个黑袍子的,胸口是个白字,惨白惨白的,像是用骨头写的。”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黑衣服白字,那是阴差。古书上写过,阴间的人穿黑袍,胸口写的是‘差’字。灰袍子那个,胸口写的是‘捕’字。一个抓人,一个押人。”老人说完,端起茶碗喝了口水,不再说话了。
陈老爷子听完这句话,后脊背又凉了一次。他想起那天晚上自己走到那三个人跟前,还跟他们搭话,还凑上去借火——他居然还伸出手去摸那团火。他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手心全是汗。他端起碗喝了口水,没再说话。水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后来很多年,陈老爷子再也没有走过那条山路。每次要去邻村,他都宁可多绕七八里路,从山的另一面走,哪怕多花一个多钟头。村里的孩子们缠着他讲这段经历,他每次都讲,讲得活灵活现,讲到那团火的时候还会伸出手比划一下。可每次讲到最后,他都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一句:“那天晚上,我是真真儿的看见了。那火,不热。我的手伸进去,跟伸进空气里一样。”孩子们问他不热是什么样的,他摇摇头,不说了。他那只曾经伸进火苗里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手,看了好一会儿。那只手粗糙、黝黑,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砂纸一样。他慢慢地翻过手掌,看着掌心那条最深的纹路。那条纹路比别的都深,像是被什么东西烙过。可他明明没有感觉到任何温度。他合上手掌,把手插进了裤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