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子又往前走了半步,提高了点声音:“你们俩这是押着个人?要送哪儿去啊?”
站着的那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左边那个灰袍子的,袍角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底下一双黑布鞋,鞋面上没有灰尘,干干净净的,像是刚从箱子里拿出来的。右边那个黑袍子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又细又长,白得发青,指甲盖是灰黑色的。
陈老爷子心里开始发毛了,可他这人犟,不撞南墙不回头。他又看了看蹲着的那个人,那人还是一直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抽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呜呜呜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猫。陈老爷子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们是哪个村儿的?还是从县城里来的?”
这回,右边那个穿黑衣服的人慢慢地把脸转了过来。那张脸惨白,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两只眼睛黑洞洞的,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就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盯着陈老爷子看了两秒钟。那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什么情绪都没有,就是直直地看着他,像看一块石头,又像透过他在看别的东西。陈老爷子后脊背一阵发凉,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他后脑勺浇了下去,顺着脊梁骨一直流到脚后跟。可他没退,反而嘿嘿笑了两声,举起手里的旱烟袋晃了晃,那烟袋锅子在火光里闪了一下,铜皮反射出昏黄的光。他说:“别别别,我就是想借个火儿,抽口烟暖和暖和,没别的意思。你们忙你们的,我点个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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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把烟袋锅子伸到火堆上面,凑近那跳动的火苗,使劲吸了一口。他等着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烟味灌进嗓子眼,等着那股热气从喉咙一直烫到肺里——可是什么都没有。他又吸了一口,还是没有。烟丝在火苗上燎了半天,一点火星都没冒,连烟都没出,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隔在了烟丝和火苗之间。陈老爷子把烟袋锅子收回来,用拇指摸了摸烟丝,干得很,一捏就碎,放在鼻子底下一闻,烟味儿还在,没潮。他又伸过去试了一次,这回他把烟袋锅子直接怼进了火苗里——那火苗舔着铜锅子,围着锅子转了一圈,可铜锅子一点都没变热。他伸出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靠近火苗。手指离火苗还有一拳远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又近了一点,还是没有。他把指尖伸进了火苗里——那火苗从他的手指上穿过去,像是穿过了空气,没有灼热,没有烫伤,连温热都没有。那团火像是画在地上的,只看得见,摸不着。
陈老爷子的手悬在火苗上方,愣了两秒钟。他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了无数个念头。他想起了村里的老辈人说过的话——鬼火是没有温度的,鬼火点不着人间的烟。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可他不敢表现出来。他慢慢地、装作若无其事地把手缩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把旱烟袋往腰里一别,拍了拍手,冲着那两个人笑着说:“得嘞,我这烟潮了,点不着。不打扰你们了,我还得赶路回家,有缘再见吧。”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发飘,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
那两个人还是没理他。左边那个灰袍子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右边那个黑袍子的,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又转回了原来的方向,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黑暗。
陈老爷子转过身,迈开了步子。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得不快不慢,跟平时走路一模一样。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跑!快跑!可他不敢。他怕自己一跑,那两个人就会追上来。他怕自己一跑,就等于告诉它们——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了。
走出去五六步的时候,他还忍着没回头。又走了十来步,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从走变成了小碎步,从小碎步变成了快走。山路上全是碎石和树根,他绊了好几次,鞋底在石头上打滑,身子歪歪扭扭的,差点摔倒。可他不敢停。山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地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又粗又急,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