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被我吓着了,以为我是被那车祸吓的。她蹲下来抱着我,说好好好,回家回家,咱们不去医院了。她抱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到她的心也在跳,跳得很快。
我爸拗不过我们,只好转身往回走。
走到我家院子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小女孩。
她站在院门对面的墙根底下,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穿着一身纱裙子,白色的,薄得能看见里头的衬裙。可那是冬天,北京的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穿着棉袄还嫌冷,她却穿着一件夏天的纱裙。裙子在风里微微飘着,可她的头发纹丝不动,就那么直直地披在肩膀上。
她的脸白得不像真人,是那种瓷器的白,白得发青。嘴唇却红,红得发暗,像是干了的血。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细长细长的,指甲盖泛着光。她就那么站在墙根底下,歪着头,看着我。
我认出了她的声音。
就是下午在窗外敲着玻璃喊我的那个声音。就是那个说“门口有个小孩儿要死了”的声音。
她看见我在看她,笑了。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眯了一下。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笑。像是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我使劲拉了拉我爸的衣角,指着那个小女孩说:“爸,你看!就是她!下午就是她在窗户外头喊我!她说会有小孩儿死,就是她说的!”
我爸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皱了皱眉,又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低头看着我:“哪儿有人?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我妈也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说:“这孩子烧得不轻,别说胡话了。”
我说我没说胡话,她就在那儿站着呢,穿白裙子,你们看不见吗?
我妈没再说话,拉着我进了院子。我爸跟在后面,把院门关上了。
我回头的时候,那个小女孩还站在墙根底下。她没有动,还是那个姿势,歪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对着我笑。路灯的光离她只有两步远,可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就是照不到她身上。她就站在那片黑暗里,白裙子在风里微微飘着。
院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她冲我招了招手。
那天晚上,我爸去药店买了退烧药。我吃了药,出了一身汗,被子湿透了,第二天早上烧就退了。我跟我妈说昨晚那个小女孩的事,她说我做梦呢。我跟我爸说,他说我是被吓着了。我跟我同学说,他们说我编故事。
可我知道我没编。
那个被撞死的男孩是隔壁小学的,三年级,九岁。他的书包被人捡回来放在路边的台阶上,书本散了一地,有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被血染红了一大片,看不清名字。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也不知道他家住在哪儿,可我一直记得他在路灯底下抽搐的那两条腿,还有那只从脚上掉下来的白球鞋。
我也一直记得那个小女孩。她站在墙根底下,歪着头,对我笑的样子。她穿着夏天的白纱裙,站在冬天的寒风里,可我爸妈谁都看不见她。
后来我想,那天下午如果我没有吼那一嗓子,如果我被她叫出去了,如果我真的“出来看热闹”了——那个被撞死的会不会就不是那个男孩了。
那个小女孩喊的是我的名字。她来找的是我。她敲的是我的窗户。她站在我家门口,对着我笑,对我招手。
她本来要带走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