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安静下来,小舅摸了摸她的额头。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又摸了一次。
“不烧了。”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二姨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么神”,被大姨瞪了一眼,不说话了。大姨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抬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小舅低着头看表妹,手指头轻轻拨开她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脑门。表妹的呼吸匀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挺香。
表妹退了烧,一家人松了口气。可我心里头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刚才那张脸——那个成年女人的脸——在我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她往上翻的眼白,她尖尖的下巴,高出来的颧骨。我总觉得,这事儿没完。
那天晚上我住在外婆家。表妹也睡在外婆屋里,她的小床靠着墙,我睡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外婆睡隔壁屋,隔着一堵墙,墙那边传来她翻身的声响,床板咯吱咯吱的。
大概半夜两点多,我被一个声音吵醒了。
有人在院子外面唱歌。
不是那种流行歌,是戏。我们同里这边的戏,昆曲的调子,咿咿呀呀的,一个字能拖好几口气,拐好几个弯。那声音是个女的,细细的,尖尖的,像一根丝线往耳朵眼里钻。在这半夜里听着,每一个音都像针尖儿在玻璃上划,划出一道一道细细的、白亮的痕。
我整个人僵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我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憋着,怕发出声音。那声音越来越清楚,好像就在窗户根底下,贴着墙根唱。我能听出调子拐来拐去,高的时候像有人在哭,低的时候像有人在叹气,可一个字也听不懂。那种感觉就像有人贴着你耳朵说话,气喷在你耳廓上,可你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我想蒙头,想捂住耳朵,可胳膊像被钉在床上,抬都抬不起来。手指头能动,指尖蹭着床单,沙沙的响,可胳膊就是抬不起来。我就那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珠子往下转,盯着窗户。
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月光。那月光不是白的,是青白的,冷冷的,像冬天河面结的冰。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那戏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高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往上爬,爬到顶了,悬在那儿,不下来。低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往下沉,沉到水底,咕噜咕噜冒几个泡。
然后我看见窗户上多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是月光透过来的,就映在窗玻璃上。开始是一团模糊的暗影,慢慢地,轮廓出来了——一个女人头的形状,上面戴着戏冠,那种唱戏的人戴的冠子,有珠子,有穗子,影影绰绰地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那影子在窗前来来回回地走,不紧不慢,跟那戏声的调子合在一块儿,像是在踩着点儿踱步。走几步,停一停,又往回走。
我盯着那个影子,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一根一根竖,是一片一片炸,从后脑勺开始,顺着脊梁骨一路炸到尾椎骨。我能感觉到汗毛把背心顶起来,扎在衣裳里子上的那种刺挠。
那影子走了不知道多久。可能几秒,也可能几分钟。我只记得最后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虾米。被子蒙得严严实实的,不透气,我的呼吸把被窝烘得又热又潮。被子外头那戏声还在唱,唱了几句,忽然停了。
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砸在耳膜上。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静得能听见隔壁屋外婆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一声。
小主,
然后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堂堂的。窗玻璃上那层水汽早就散了,干干净净的,外头是蓝的天,院墙上趴着一只花猫,尾巴一甩一甩的。表妹已经起了床,小床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婆在堂屋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我光着脚跳下床,脚底板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激灵一下。我跑进堂屋,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早饭。粥、咸菜、油条,摆了一桌子。我张嘴就哭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外婆把我搂过来,摸着我的头。她的手还是暖烘烘的,掌心还是那层薄薄的茧子。我抽抽搭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说到那个影子,说到那戏声,说到那个戴着戏冠的女人在窗根底下走来走去。我的牙一直在打颤,话都说不利索,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线。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筷子搁在碗沿上的声音。
大姨脸色发白,嘴唇上没了血色。二姨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小舅抱着表妹,手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表妹在他怀里扭了一下,他才松了松。表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低头玩着手里的勺子,敲碗边儿,叮叮当当的。
外婆听完,拍了拍我的背。她的手停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不大,平平淡淡的,可那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沉到底了,连个泡都没冒。
那天晚上,外婆带着我,还有小舅和表妹,去了镇南边的一个十字路口。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路口的四根电线杆子竖在那儿,影子拖得老长,交叠在一块儿。外婆让我们站旁边,自己蹲在路口,拿粉笔画了一个圈。那粉笔在她手里,白得发亮,画出来的圈缺了一个口,朝着南边。
她从布袋里掏出一叠黄纸,压在圈里,用打火机点着了。火苗在风里一蹿一蹿的,黄纸卷起来,边角发黑,变成灰,灰被风卷起来,在月光底下打着旋儿,飘飘悠悠的,往南边飞。
她一边烧一边念叨。声音不大,我站在几步外,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冤有头……债有主……跟孩子没关系……孩子还小……你走吧……别招惹孩子了……”
风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的,有些字飘过来,有些字被风刮跑了。她念了好一会儿,声音不急不慢,跟念经似的,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带停的。
最后她把剩下的纸全塞进火里,火苗猛地蹿起来,蹿了半人高,照得她满脸通红。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深得像刀刻的。她的眼睛盯着火苗,一动不动,嘴里还在念叨,嘴唇一动一动的。
火熄了。灰烬在地上摊了一小片,白的,灰的,有些还带着火星子,明灭明灭的。
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她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头对我们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说话。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五条影子,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我走在外婆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她的衣角是棉布的,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可我没松手。
那之后,我再没见过那个影子,也再没听过那戏声。可表妹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