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一个盒子。
木头的,巴掌大小,上面雕着花纹,缠枝莲纹,一圈一圈的,古香古色,可被泥土糊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儿子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出来,吹掉上面的土。木头已经发黑了,可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像普通木头。
一家人围成一圈,低着头看。谁也没说话,就听见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哗啦,哗啦”。
老太太说:“打开看看。”
儿子找了把刀子,把盒盖撬开。“咔”的一声,盒盖松了,他慢慢掀开——
里面躺着一块玉。
黑色的玉。黑得像墨,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可玉的正中间,有一颗白点,雪白雪白的,像一滴牛奶落在了墨水里,又像夜空中一颗星星。那白点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老太太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好像在动,又好像没动。
老太太把那块玉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凉。
不是普通的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冬天把手伸进冰水里,像攥着一块冰。她把玉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捂了半天,手指头都捂红了,可那块玉还是凉的。
“这玉怎么捂不热?”她嘀咕了一句,把玉递给儿子。
儿子接过去,指尖刚碰到玉面,就缩了一下手。“嘶——凉!”他咬了咬牙,把玉整个握在手里,攥了几秒钟,又赶紧塞回老太太手里。“妈,这东西邪乎,跟冰块子似的。”
“扔了吧。”儿子说。
老太太没扔。她找了个红布把玉包起来,一层,两层,三层,放在柜子最里头,压在一摞衣服底下。
那块玉就这么留了下来。后来有人见过,说那玉中间的白色每年都在长。最开始只有米粒大小,后来长到绿豆大,再后来长到红豆大。老太太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能告诉她。
可最邪乎的,还不是这块玉。
玉拿回来没几天,老太太的小孙子病了。那孩子才三岁,虎头虎脑的,平时活蹦乱跳的。那天下午忽然就蔫了,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嗓子肿得说不出话。一量体温,三十九度八。村里赤脚医生来看,说是上呼吸道感染,打了退烧针,开了药。没用。烧了一天一夜,水都喝不进去,喝一口吐一口,吐出来的都是黄水。
一家人急得团团转,商量着要送县城医院。老太太去儿子家看孙子,进屋的时候,孩子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小脸烧得红里透紫,呼吸又急又浅,胸腔一起一伏的,像拉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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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心疼得不行,弯腰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跟火炭似的,手指头碰上去,像碰着了烧红的铁。
她没多想,就那么摸着他的额头,嘴里念叨了几句。念叨的什么,她自己后来也说不清,说是当时脑子里忽然冒出来的话,不像自己想说的,倒像是别人塞进她脑子里的。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舌头不听使唤,像是别人的声音。
念叨完了,她就出去跟儿子儿媳商量送医院的事。
说了没几句话,屋里头忽然传来孩子的声音。
“妈……我饿……”
一家人愣住了。孩子两天没吃东西了,水都喝不进去,这会儿说饿了?
他们冲进屋里,孩子已经自己坐起来了,睁着眼睛,小脸红扑扑的,可那是正常气色的红,不是烧的红。他妈伸手一摸他的额头——凉的。凉的!不烧了!
“你喉咙还疼吗?”他妈问,声音都在抖。
孩子摇摇头。
“鼻子还冒火吗?”
孩子又摇摇头。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牙:“奶奶刚才摸了我一下,我一下子就好了。”
老太太站在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保持着刚才摸额头的姿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干瘦干瘦的,青筋凸起,指甲缝里还有泥。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
什么也没有。
可从那以后,这只手就不一样了。
谁家小孩儿有个头疼脑热,找她摸一下,准好。谁家大人高烧不退,找她念叨几句,第二天就能下地。有人从百里外赶来,排着队等她。老太太要的钱不多,几块钱,有时候一把菜,几个鸡蛋,就给看。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会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是从那个下午开始的——从那个两个人站在门口、吃下二十人饭量的下午。
那块玉她一直留着。有人出高价买,她不卖。有人说是宝贝,有人说是邪物,她都不在乎。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开了门,让两个奇怪的人进了屋,给他们吃了顿饭,然后一切就变了。
那块玉中间的白点还在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
她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了门,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