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看看爸爸，小声说：“要不……下去吧？孩子这样，待会儿在船上闹一路也受不了。”

爸爸咬咬牙：“下去下去，不坐了。”

他们一家三口挤下船。下船的时候，还有人骂骂咧咧的：“不下早不下，挤上来了又下，耽误事儿。”

他们刚下船没多久，那艘船就开了。爸爸抱着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突突突地往江心驶去。妈妈在旁边嘟囔：“船票白瞎了。”

然后，他们看见那船翻了。

就在江心，那艘船突然倾斜了一下，然后越来越斜，越来越斜，船上的人开始尖叫，开始往一边跑。船越斜越厉害，越斜越厉害，然后整个翻了过去。江面上全是人，全是喊叫声，全是扑腾的水花。有人抱着木板，有人抓着别人的衣服，有人在往下沉。救援船开过去，救上来一些，更多的人沉了下去。

码头上的人全傻了。有人喊，有人哭，有人往江边跑。妈妈抱着他，手在发抖。爸爸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江面。

后来他们知道，那艘船沉了。238人，死了171个。

爸爸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都偏西了。他低头看着儿子，问：“你刚才在船上，看见什么了？”

他那时候五岁，不太会表达。但他记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他说他看见了很多奇怪的人。

那些人在人群中站着，但他知道他们不是普通的人。他们个子特别高，都有一米九以上，比船上所有的人都高出一大截。他们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衣服，全是黑布条，一条一条的，从身上垂下来，有的还在风里飘。

他们的脸看不清楚。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又像戴着黑色的面具。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团黑。

他们手里拿着铁链。又粗又黑的铁链，一节一节的，拿在手里哗啦哗啦响。那声音特别刺耳，特别冷，听得人心里发慌。

有的站在船舷边上，有的站在人群中间，有的蹲在船帮上。到处都是。到处都是。

他害怕那些黑大个，害怕那些铁链，害怕那些人脸上的黑面具。所以他哭，他闹，他要下船。

爸爸听完，把他抱紧了。抱得特别紧，紧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听见爸爸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

后来他长大了。四十岁了，成了个地道的哈尔滨汉子。可他一直记得那天的事。那些黑大个，那些铁链，那些模糊的脸。

他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是勾魂的鬼差？是来收人的阴兵？还是自己小时候的幻觉？

他只知道，要不是那天他大哭大闹，他们一家三口，可能就是那171人里的三个。

他有时候想，那些黑大个，那天是来收人的。他们站在船上，等着。等着船翻，等着那些人掉进江里，等着把那些人的魂收走。

而他，看见了他们。

所以他害怕。所以他哭。所以他闹着要下船。

他下了船。那些黑大个没拦他。

他说这事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他说，这么多年了，他有时候晚上做梦，还会梦见那些黑大个。梦见他们站在船上，手里拿着铁链，哗啦哗啦响。梦见他们从船上跳下来，往岸上走，往人群里走。

他说他不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在这松花江上。是不是还在等着下一艘船。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管怎么样，1985年8月18号那天，我活下来了。我们一家三口，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