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至半路,斌子尿急,看到前方有个熟悉的废弃道班房,旁边有个早年的公厕。他跟老爷子打了声招呼:“大爷,我憋不住了,去行个方便,一分钟就回,您车上稍坐。”车刚停稳,斌子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跑出两步,才想起车没熄火,钥匙没拔。他暗骂自己糊涂,赶紧转身。
就在这转身的一两秒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副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车门紧闭,车窗也未开。那个刚刚还在和他谈笑风生的老爷子,如同水汽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斌子头皮发炸,慌忙四下张望。荒野公路,暮色沉沉,除了远处黑黢黢的树林和废弃的道班房,哪有人影?别说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就是短跑运动员,也绝无可能在眨眼间跑出他的视线范围。
巨大的恐惧和荒诞感攫住了斌子。他强忍着战栗,冲进厕所迅速解决,然后逃也似的冲回车里,锁死车门,一脚油门,发疯般朝城里驶去。
回到家,他心神不宁,直到妻子下夜班回来,才像找到救命稻草般,把今晚的奇遇结结巴巴说了出来。妻子起初不信,还打趣他是不是载了个“老神仙”。当斌子说出那老爷子的名讳时,妻子脸上调侃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
“你……你再说一遍?他叫啥?”
“王德禄(化名),他说他叫王德禄。”
妻子猛地抓住斌子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发颤:“那是我姥爷的名字……他去世快三十年了!我小时候他还抱过我……你、你怎么可能见到他?”
斌子如遭雷击。他从未见过妻子早逝的外祖父,连名字也是第一次听说。妻子翻出珍藏的老相册,指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位穿着工装、戴着帽子、面容清癯的老人,嘴角有颗明显的痣。斌子的呼吸停滞了:正是今晚搭车的那位“王德禄”!连那神态,那粒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后来,在一位明白人的指点下,斌子带着妻子,买了厚厚的香烛纸钱,特意去到芦苇荡附近的老人坟前,恭恭敬敬地祭拜了一番,诉说了偶然搭载的缘由,恳请老人家勿怪。自那以后,倒再未发生什么怪事。老周听斌子讲完,两人对坐良久,默默喝干了杯中的酒。有些事,或许并非寻衅,只是一段未尽的尘缘,一次跨越边界的、沉默的探望。
老周常说,他这三个故事,一个关于“灵”,一个关于“魂”,一个关于“亲”。路上跑久了,见的多了,便知这茫茫人世,山野之间,有许多事情,非眼可见,非理可度。心存一份敬畏,行事多些斟酌,总不是坏事。这大概就是老司机们口中,那模糊却又实实在在的“路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