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蚕丝千缕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4212 字 5个月前

“你……”臻多宝开口,声音有些哑。

赵泓抬起头,两人目光相接。很近,近到能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还疼吗?”赵泓问。

臻多宝摇头,手指却仍被赵泓握着。那手掌粗糙,温暖,握得很轻,但很稳。像是怕弄疼他,又像是怕他抽走。

风吹过药圃,带来薄荷的清凉,桑叶的甜香,还有若有若无的、糖渍梅子的气息。远处传来鸟鸣,一声,又一声,清脆婉转。

柳二郎从蚕室探出头,看见这一幕,又悄悄缩了回去。孩子懂事,知道有些时刻,不该打扰。

良久,赵泓松开手,站起身:“我去劈柴。”

他转身走开,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挺拔。臻多宝看着自己的手指,薄荷叶的清凉渗入皮肤,而那被握过的温热,却久久不散。

五、蚕神祭典

九月廿四,蚕神祭。

这是养蚕人家的传统,祭拜蚕神马头娘,祈求来年蚕事顺利,丝茧丰收。药圃虽不以养蚕为生,但既然养了金丝蚕,这祭典便不能马虎。

臻多宝从箱底请出马头娘泥塑。塑像高约一尺,人身马头,着彩衣,持桑枝,面容慈祥。这是当年从汴京带出的,一直小心保存。

祭台设在蚕室中央,铺上靛蓝锦缎——就是辨玉时用的那条。塑像供在正中,前摆三牲:鸡、鱼、猪头,都是赵泓一早去市集买的。还有三果:橘、梨、枣,三酒:黄酒、米酒、果酒。

柳二郎帮着摆放供品,孩子第一次参与这样的仪式,眼睛亮晶晶的。赵泓在院中架起柴堆,准备焚锡箔。

酉时三刻,祭典开始。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臻多宝换上正式的象牙白直裰,头发用玉簪束起,净手焚香。他持香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

“蚕神在上,信士臻多宝,携赵泓、柳二郎,谨以清酒庶羞,敬献于神前。”他声音清朗,在寂静的蚕室里回荡,“伏愿神灵庇佑,蚕事兴旺,丝茧丰盈,蚕花廿四分。”

所谓“蚕花廿四分”,是蚕农的最高祈愿——蚕茧丰收,丝质上乘,能卖出二十四分的好价钱。

臻多宝跪拜,赵泓和柳二郎也跟着跪拜。三叩首后,臻多宝开始唱《蚕连》古调。那是流传于江南蚕乡的古老歌谣,词句古朴,调子悠扬:

“三月暖,蚕初生,采桑女儿手不停……”

他的嗓音清越,在夜色中传得很远。赵泓听着,想起陇右的牧歌,也是这样,在旷野里飘荡,带着对生活的祈愿,对自然的敬畏。

歌唱完,赵泓点燃柴堆,将锡箔一张张投入火中。锡箔遇火即燃,化作灰烬,随风飘起,像是蚕神收到了人间的供奉。

柳二郎学着大人的样子,也往火里投锡箔。孩子很认真,每投一张,就小声念一句:“保佑蚕宝宝,保佑掌事,保佑赵叔。”

火光映亮三人的脸,温暖而明亮。在这个充满杀机和阴谋的世道里,这样简单虔诚的仪式,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祭典结束,供品撤下,分食。鸡腿给柳二郎,鱼腹给赵泓,臻多宝只夹了几片猪肉。三人围坐在蚕室里,就着烛光吃饭,像极了一家人。

饭后,柳二郎去睡了。孩子今日兴奋,睡得也早。蚕室里只剩赵泓和臻多宝,收拾祭台,整理器物。

“掌事,”赵泓忽然开口,“你唱的那歌,很好听。”

臻多宝正在擦拭马头娘塑像,闻言抬头:“小时候在江南外祖家学的。外祖家是蚕农,每年祭蚕神,我都跟着唱。”他顿了顿,“后来去了汴京,进了宫,再没唱过。以为忘了,原来还记得。”

“有些东西,忘不了。”赵泓说,“就像陇右的风,吹在脸上,记一辈子。”

两人沉默地收拾。烛火跳动,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六、夜话旧事

夜深了,但两人都没有睡意。

他们坐在蚕室北窗下,窗外明月高悬,清辉洒满院落。缫车静静立在墙角,丝束悬在竹架上,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是银河倒泻。

“赵泓,”臻多宝轻声唤道,“你想听听你兄长在汴京那三日的详情吗?”

赵泓身体一僵,缓缓点头。

臻多宝看着窗外的月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来的那天,是九月十六,秋高气爽。穿着半旧的戎装,风尘仆仆,但眼睛很亮,像是燎原的火。”他顿了顿,“我奉命接待,带他去驿馆休息。他卸下铠甲时,背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像是地图。”

赵泓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他问我汴京哪里好玩,我说樊楼的灯,州桥的夜市,大相国寺的庙会。他说等事情办完了,要带你去看看。”臻多宝的声音开始颤抖,“他说你小时候最馋糖人,每次集市都要买,挨了打也不改。”

眼泪无声滑落,滴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第二日,他进宫面圣,在宫门外跪等两个时辰,才得召见。出来时,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晚上,我陪他去樊楼喝酒,他喝了很多,醉了,拉着我说:‘多宝,你说这朝廷,还值不值得将士们卖命?’”

臻多宝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我答不上来。那时朝中什么样子,我清楚。主和派当道,主战派受排挤,国库空虚,军饷拖欠……可我怎么能说?”

赵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肩上。那肩膀单薄,颤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第三日,太后召见。”臻多宝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去送茶,就是那盏‘龙团胜雪’。他接过去时,还对我笑,说:‘多宝,待我归来饮此香茗。’我说好,我等你。”他泣不成声,“可我等到的是什么?是他的死讯,是暴毙,是连尸首都不让见的‘急病’!”

赵泓将他揽入怀中。臻多宝没有抗拒,只是靠在他肩上,无声痛哭。眼泪湿透了赵泓的衣襟,温热,却烫得人心疼。

“不怪你。”赵泓低声说,“兄长若在,也不会怪你。”

“可我怪自己……”臻多宝哽咽,“若我当时多个心眼,若我坚持要验茶,若我……”

“没有若。”赵泓打断他,“宫中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太后要杀人,有一百种方法。你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臻多宝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你当真不恨我?”

“不恨。”赵泓擦去他的泪,“我只恨这世道,恨那些为一己私利,置家国于不顾的人。恨那些在将士们浴血奋战时,还在背后捅刀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但恨无用。我们要做的,是活着,是记住,是等一个机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小主,

臻多宝看着他,良久,重重点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蚕室里,丝束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像是蚕儿在低语,又像是逝者在叹息。

而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七、丝商验货

十月初,丝束已缫好,该出货了。

金丝蚕的丝,在月光下会泛金色,织成绢,薄如蝉翼,韧如牛筋,是贡品级的珍品。往年都由固定的丝商来收,但今年情况特殊,臻多宝决定谨慎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