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鱼袋悬刃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3838 字 7个月前

瓮中囚着一人——正是王璘的独子,王衍。年方二十,本在国子监读书,今晨被皇城司“请”来,封入瓮中。此刻他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想喊,但口中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

王璘见状,目眦欲裂:“陛下!小儿无辜!陛下——”

“无辜?”赵泓打断,“你准备毒刃逼宫时,可想过无辜?你口口声声要诛阉宦时,可想过他这些年为朕挡过多少次刀?吐过多少血?”

他走到陶瓮前,俯视着王衍。

“王卿,你说宦官不该干政。那朕问你——若没有臻多宝,庆王谋逆时,谁来为朕挡刀?若没有他,太庙血祭时,谁来捧那陶罍?若没有他,这满朝‘忠臣’跪在这里逼宫时,谁来站在朕身边?”

他直起身,看向所有文官。

“你们说他是阉宦,说他不全。但朕告诉你们——他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更像一个‘人’。”

他挥手。

禁军抬起熔炉,炉口倾斜——

滚烫的银液,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浇入陶瓮。

“啊——!!!”

王衍的惨叫被布团闷住,变成凄厉的呜咽。银液浇在陶瓮内壁,瞬间凝固,将瓮身烫得通红。热气从气孔喷出,带着皮肉焦糊的恶臭。

王璘瘫软在地,老泪纵横,想爬过去,被禁军死死按住。

赵泓却看都不看他,只是盯着那尊陶瓮。

银液浇了整整三勺,陶瓮已变成一尊银瓮。瓮内没了动静,只有热气袅袅升起。

“冷却后,砸开。”赵泓吩咐,“将里面的银锭取出。”

禁军抬来冰水,浇在银瓮上。“嗤啦”声大作,白汽蒸腾。待冷却,铁锤砸下——

“砰!”

银瓮碎裂。

里面是一尊扭曲的人形银锭——王衍的尸骨已被银液包裹,与银凝固成一体,成了某种诡异的雕塑。最刺目的是,银锭正面,烙着两个大字:

“阉祸”

字是反的,显然是用模具烙在银液未凝时。笔画狰狞,深深嵌入银中。

赵泓走到银锭前,蹲下,伸手触摸那两个字。

“烫吗?”他问,不知在问谁。

无人敢答。

他起身,对禁军道:“将这银锭分割,铸成三百块小锭,每块都要带‘阉祸’二字。分赐今日跪谏的诸卿,每人一块。”

他转身,看向那些面如死灰的文官。

“拿回去,供在祠堂,每日晨昏,摩挲三遍。”他顿了顿,“朕倒要看看,是这‘阉祸’二字先磨平,还是你们先死绝。”

殿内死寂如坟。

只有银锭冷却时的“咔咔”细响,和王璘压抑的哭声。

对峙并未结束。

文官们虽被震慑,但无人离去。他们依旧跪在殿中,沉默如石,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继续对抗。

赵泓也不急。

他坐回御座,让人搬来奏折,一本本批阅。臻多宝侍立身侧,为他研墨、递茶、整理文书。两人如常办公,仿佛殿中那三百跪地的文官,只是背景。

时间一点点流逝。

小主,

午时,宫人送膳。赵泓就在御座上用膳,还赐了臻多宝一份。两人对坐而食,举止自然,看得跪地的文官们牙关紧咬。

未时,赵泓小憩片刻。

申时,继续批折。

直到酉时,暮色渐起。

殿内开始昏暗,宫人要点灯。赵泓却摆手:“不必。”

他起身,走到殿门前,看向外面渐暗的天空。

“开殿门。”他说。

沉重的殿门缓缓推开。

暮色涌入,照亮了殿内跪了整整一日、已摇摇欲坠的文官们。也照亮了殿外广场上的景象——

那里跪着另一群人。

不是官员,是妇孺老幼。男女老少皆有,粗布麻衣,颈套白绫。细数之下,共一百八十九人。

正是庆王三族被处决后,剩下的家眷。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凡未直接参与谋逆者,按律可免死,但需流放或为奴。

此刻,他们全部跪在这里,颈套白绫,面如死灰。

王璘第一个认出其中几人——那是他远房侄女,嫁给了庆王的一个庶子。还有几个,是朝中其他大臣的姻亲。

“陛下!”他嘶声,“这些都是妇孺!她们——”

“她们是逆党家眷。”赵泓打断,“按律,朕可杀,也可不杀。今日杀与不杀,就看诸卿了。”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

“诸卿不是要跪谏吗?继续。每谏一句,朕就绞一人。从谁开始呢——”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妇孺,“就从最年轻的开始吧。孩子无辜,但谁让他们生在逆党之家?”

他抬手。

禁军上前,从人群中拖出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吓得大哭,挣扎着喊“娘”。他母亲想扑过来,被禁军一脚踢倒。

白绫套上脖颈。

“不——!”有文官崩溃大喊。

赵泓看向他:“李侍郎要谏什么?”

那侍郎浑身颤抖,咬牙道:“臣……臣请陛下……”

“谏。”赵泓只说一个字。

侍郎看着那男孩,看着男孩母亲绝望的眼睛,看着周围同僚惨白的脸。最终,他颓然低头:“臣……无谏。”

“好。”赵泓挥手。

禁军松开男孩。孩子瘫软在地,被他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母子俩哭成一团。

赵泓看向其他文官:“还有人要谏吗?”

无人出声。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殿外妇孺的低泣。

赵泓笑了。

“既然无谏,那朕来说。”他起身,走到殿中,“庆王谋逆,罪证确凿,按律当诛九族。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诛三族,已是仁至义尽。剩下的这些妇孺,朕本打算流放岭南,给条活路。”

他顿了顿。

“但今日,诸卿逼宫,让朕很失望。失望到……想杀人。”

文官们浑身一颤。

“不过,”赵泓话锋一转,“朕改主意了。这些人,朕不杀。但也不流放。”

他走到臻多宝面前,伸手,解下了他腰间的宦官绶带。

那是紫色丝绦,象征宦官最高品级。赵泓将绶带扔在地上,然后,走向那座银鱼袋堆成的小山。

他弯腰,捡起一只鱼袋,抽出袋上的银链。

链很细,由数十节小银环扣成。赵泓将银链放在掌心,又捡起第二只、第三只……他捡了整整二十七只鱼袋,抽出二十七条银链,在手中拢成一束。

然后,他走回臻多宝面前。

“低头。”他说。

臻多宝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