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多宝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挣扎,闭了闭眼,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地说道:“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昨夜若非与你气息相连…借助你体内残存的杀心蛊引路…我恐怕…早就被狂暴的药师蛊反噬而亡了…我们不过是…机缘巧合…互相成了对方的药引…各取所需…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只是…这种强行平衡之法…凶险万分…后患无穷…如同抱薪救火…需得尽快找到下蛊之人…或是彻底知悉这蛊毒的根源…方能釜底抽薪…真正化解…”
他喘了几口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原本涣散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不堪,但那份属于顶尖药师的敏锐和直觉却瞬间回归:“世子…你仔细回想…在我们第一次相遇之前…大概…蛊毒发作前的几日…你可曾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尤其是…与佛门、密宗、奇异香料、或是…阵法坛城有关之处?”
赵泓一怔,立刻凝神思索。他奉命追查前朝余孽和朝中异动,行踪本就诡秘,接触的人事繁杂纷乱…他努力在记忆中搜寻,过滤掉那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忽然,一个画面清晰地闪现在他脑海中——就在他体内蛊毒初次出现剧烈征兆的前三天,他曾根据一条模糊的线索,暗中潜入京郊一处早已荒废多年的兰若寺。据说那里在前朝香火鼎盛,甚至与某些宫廷秘闻有所牵连。当时他急于寻找线索,并未仔细探查,只记得那庙宇的偏殿,地面上似乎用某种彩色的细砂绘制着一幅巨大的、残破不堪的圆形图案,因为蒙尘已久,当时并未特别在意…
“京西…三十里外…有一处废弃的兰若寺…”赵泓沉声道,语气肯定,“寺中偏殿…地面似有彩砂绘制的残图…规模不小…”
“彩砂…曼荼罗!”臻多宝眼中精光爆射,激动得想要撑坐起来,却瞬间牵动了体内尚未平息的蛊毒,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赵泓连忙扶住他,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臻多宝抓住赵泓的手臂,指尖冰凉刺骨,却异常用力,仿佛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是了!定然与此有关!杀心蛊阴狠诡谲,药师蛊正气凛然,属性截然相反,能同时引动二者产生如此剧烈共鸣的,绝非凡俗之力!曼荼罗坛城,乃是密宗中汇聚天地能量、施展无上密法的最佳媒介!有人…有人以曼荼罗为引,放大了我们体内的蛊毒!我们必须再去那里!必须!”
赵泓看着他虚弱不堪却激动万分的样子,断然拒绝:“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站立都困难,怎能经得起路途奔波和可能的凶险?”
“必须去!”臻多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低吼,眼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一种深切的恐惧,“现在的平衡脆弱得就像蛛网!不知何时就会被再次打破!下一次发作…我们未必还有昨夜那样的运气能够撑过去!唯有找到源头…弄清楚对方的目的和手法…才有一线生机!而且…”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赵泓从未见过的、近乎恐惧的神色:“我担心…那曼荼罗…并非无意残留…而是有人…刻意布置在那里的…一个巨大的…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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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臻多宝眼中交织的决绝与恐惧,赵泓明白,此行已是非去不可。这不仅关乎臻多宝的性命,也关乎他自己体内的隐患,更关乎这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阴谋。他不再犹豫,立刻沉声下令,命人备好最舒适的马车,铺上厚厚的软垫,带上所有可能用到的珍贵药物和一支精锐的护卫,趁着浓重的夜色,悄然驶出灵隐寺,直奔京西郊外的荒寺。
马车在颠簸的山路上行驶,赵泓让臻多宝靠在自己身上,以减少震动带来的痛苦。臻多宝闭目养神,脸色在晃动的车灯下显得愈发苍白,但紧抿的嘴角却透着一股倔强。赵泓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影影绰绰的树影,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感觉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未知的深渊,而身边这个看似脆弱的人,却是他此刻唯一的盟友。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在一片荒草齐腰的破败山门前停下。月光如水,冷冷地洒在“兰若寺”三个残缺不全的大字上,更添几分阴森鬼气。
断壁残垣在夜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兽骨骸,夜风吹过空荡的窗棂和屋顶破洞,发出呜咽般的怪响。赵泓亲自搀扶着臻多宝,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走向记忆中的偏殿。护卫们手持火把,警惕地散布在四周,火光跳跃,映照出幢幢鬼影般的残破佛像。
偏殿比主殿更为残破,大半屋顶已经坍塌,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而下,如同一道巨大的光柱,正好照亮了殿中央的地面。
那里,果然有一幅用彩色细砂绘制的巨大图案——曼荼罗坛城。虽然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被掉落的砖瓦砸得模糊不清,但它的主体结构依然清晰可辨。坛城中心是象征宇宙本源的神秘种子字,周围环绕着层层叠叠、精密繁复的佛菩萨形象、天宫楼阁、莲花月轮以及各种法器,色彩斑斓却又透着一股庄严神秘、不容亵渎的气息。
然而,站在这看似庄严的坛城前,赵泓和臻多宝心中却同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心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果然如此…”臻多宝声音发颤,他挣脱赵泓的搀扶,踉跄着走到坛城边缘,蹲下身,不顾地上的脏污,仔细审视着那些彩砂的纹路,“这曼荼罗…看似是佛教常见的净土坛城…描绘西方极乐世界…但你看这些笔画的走势…还有这些色彩的搭配…暗藏玄机…透着一股邪气…” 他的手指虚点着坛城外围一些不易察觉的、扭曲的、仿佛藤蔓又似诡异触须的纹样,声音充满了寒意:“这些…这些根本不是佛教的祥瑞纹饰…这是蛊纹!是炼制蛊毒时使用的诅咒符文!有人…有人将极其恶毒的诅咒之力,巧妙地融入了这庄严的曼荼罗之中!以无上佛法为表,行阴毒诡谲之实!”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石破天惊的断言,殿中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阵阴冷的旋风,吹得火把明灭不定,灰尘四处飞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地面上那些原本静止的彩砂,竟然开始自行流动、移位、重组!
在两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彩砂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搅动,又似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迅速抹去了原本祥和、神圣的佛国景象,如同褪去伪装的画皮。彩砂疯狂地汇聚、拼凑,眨眼之间,竟形成了一幅全新的、充满了邪异、狰狞气息的图案——那是一只巨大无比的、形态丑恶的蛊虫形象!虫身由无数扭曲蠕动的诡异符文构成,散发着不祥的黑气,虫眼处,两点猩红如血,格外刺目,正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坛城边的赵泓和臻多宝!
恐怖而压抑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偏殿,连手持火把的护卫们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呵呵呵…不愧是药王谷最后的传人,这份眼力和见识,果然名不虚传。”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几分戏谑和赞赏的声音,从殿角最深的阴影处缓缓传来。
两人猛地转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只见一个披着宽大黑色斗篷、身形高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一步步走出。他走到月光与火光的交界处,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而熟悉的脸庞——竟是皇城司的一位实权副指挥使,姓柳,曾是赵泓直属的上司之一!
“柳…柳大人?!”赵泓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皇城司的高层,天子亲军的心腹,怎么会出现在这荒山野岭的鬼寺?又怎么会是这诡异曼荼罗和恐怖蛊毒的幕后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