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曼荼罗崩

多宝风云录 俞杍兮 4114 字 8个月前

赵泓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灵隐寺清晨的宁静。脚步声杂沓而来,静室的门被急促推开,僧人们惊惶的面孔在晨光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涌入的光线刺痛了赵泓因疲惫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的双眼,也照亮了室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散落的衣物、倾倒的烛台、地上深色的汗渍与零星的血点,以及榻上那个气息奄奄、生死不知的人。

当先的老僧看到室内情形,饶是修行多年,定力深厚,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赵泓衣衫不整,发丝凌乱,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黑血,眼神却像护崽的猛兽般警惕而凶狠,紧紧抱着怀中的臻多宝,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珍宝,不容任何人觊觎或伤害。

“世子…”老僧合十,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

“请医僧!快!”赵泓的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亮出王府令牌的手微微颤抖,“封锁此地,任何人不得擅入!”

僧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分头行动。有僧人欲上前帮忙安置臻多宝,赵泓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冰冷的身躯搂得更紧,直到那老僧温和而坚定地开口:“施主,将这位公子平放,才好施救。”

赵泓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深吸一口带着檀香和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依言将臻多宝小心地平放在榻上。指尖离开那冰凉皮肤的瞬间,一股莫名的空虚感攫住了他。他扯过自己那件沾染了尘土和血污的玄色外袍,仔细地盖在臻多宝身上,动作轻柔得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

寺中医术最高的慧明法师很快被请来。他须眉皆白,面色红润,此刻却眉头紧锁,手指搭在臻多宝腕间,良久不语。静室里只剩下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渐起的鸟鸣。

“奇哉,怪哉…”慧明法师终于开口,声音充满了困惑,“这位施主脉象紊乱至极,似有数股截然不同的气机在体内冲撞。一股阴寒剧毒,已深入奇经八脉,蚀骨腐心;另一股却至阳至刚,充满生机,死死护住心脉要害,如同…如同风中残烛,虽摇曳不定,却始终未曾熄灭。更有一股…”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一股纠缠不清的异力,将二者勉强维系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脆弱的平衡。老衲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症候。”

赵泓的心沉了下去,如同坠入冰窖:“法师,可能救治?”

慧明法师摇了摇头,面露愧色:“此非寻常伤病,似涉蛊毒咒术之类,非药石所能及也。老衲只能开一剂固本培元的方子,暂保他元气不散,但能否醒转,何时醒转,全靠他自身的意志造化了。”

汤药很快煎好,赵泓亲自接过,用小勺一点点撬开臻多宝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喂进去。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赵泓不厌其烦地用软布擦拭,一遍又一遍,仿佛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

山下最有名的大夫被快马加鞭请来,诊断结果与慧明法师大同小异,只能摇头叹息,留下一些吊命的珍贵药材。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升月落,禅钟悠扬,灵隐寺的香火依旧鼎盛,唯有这间僻静的禅房,仿佛被时间遗忘,弥漫着绝望的气息。赵泓守在榻前,寸步不离,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那个矜贵冷峻的靖北王世子,此刻只剩下狼狈和疲惫。

他看着臻多宝安静的睡颜,比醒着时少了那份让人又气又笑的狡黠,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柔弱的阴影,竟显出几分惊人的乖巧和脆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昨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皮肤下如活物般游走拼合的诡异经文、那个混合着血腥与药草气息的、迫不得已却烙印深刻的吻、十指紧扣时那血脉相连、痛楚与生机交织的触感、以及臻多宝最后那个带着释然和诀别意味的、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同生共死…”赵泓无意识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他的人生向来目标明确,步步为营,从未想过,自己的性命会与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言行不羁、看似完全处于两个世界的人,如此深刻地捆绑在一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腔里膨胀,感激、愧疚、一种难以割舍的牵绊,还有…一丝他不敢深究的、陌生的悸动,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第三天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暖橙色,室内光线变得柔和。赵泓正靠在榻边假寐,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动静。他猛地睁开眼,看到臻多宝覆盖在眼睑上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几乎不敢呼吸,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觉。他俯下身,凑到臻多宝耳边,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轻柔的声音低唤:“臻多宝?你能听见我吗?”

等待的片刻如同千年般漫长。终于,臻多宝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其下涣散无神的眸子。那目光空洞地游移了片刻,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聚焦到赵泓焦急的脸上。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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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赵泓连日来的焦虑和疲惫。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冲到桌边,因为动作太快甚至撞到了椅子,也浑然不觉。他小心翼翼地倒来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回到榻边,动作笨拙却异常轻柔地托起臻多宝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一点点喂他喝下。

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臻多宝喉结滚动,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生气。他喘了口气,眼神依旧黯淡,却有了焦点。他看了看赵泓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又环顾了一下这间禅房,虚弱地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竟然…还活着?”

“嗯。”赵泓简短地应答,目光却像黏在了他脸上,不肯移开分毫,“你觉得如何?”他声音干涩。

“感觉…”臻多宝闭了闭眼,似乎在感受体内的状况,眉头因残余的痛楚而紧紧蹙起,“…像是被塞进药碾子里…来回碾了千百遍…又像是被扔进炼丹炉…内外俱焚…”他试图用惯有的调侃语气,却连一丝玩笑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只剩下实实在在的痛苦,“毒…暂时被压制住了…但并未根除…两种蛊虫…还在我体内…相互撕扯…争夺地盘…”

他停顿了一下,缓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在赵泓脸上,眼神复杂难辨,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自身状况的忧虑,也有一丝深藏的探究:“世子爷…你倒是…因祸得福…杀心蛊最烈的毒性…大半转移到了我身上…你如今…只是元气亏损…调理些时日便无大碍了…”

赵泓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这正是他心中沉重愧疚的根源。他承了这天大的人情,一条几乎是用对方的半条命换来的命,这份债,重如山岳,不知该如何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