履新后的第一周,赵江河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表面波澜不惊,内里的波纹却已在北江产投的各个层面悄然扩散。他没有召开全体员工大会发表就职演说,也没有急于约谈每一位班子成员,而是选择了一种更低调、也更消耗精力的方式:沉浸式调研。
每天,他让秦朗排出半天时间,随机选择一个部门或业务团队,进行非正式的座谈和项目旁听。从投资一部的新能源小组,到研究部的宏观策略团队,再到风控合规的模型评审会,他像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带着笔记本,倾听、记录,偶尔提出几个极其具体的问题。
“这个储能项目的技术路线,你们对比过液流电池和磷酸铁锂的最新衰减数据吗?差异点在哪里?”
“你刚才提到这个AI制药公司的核心算法优势,请用非技术的语言,解释一下它相比传统方法,到底能提升多少‘靶点发现’的成功率?”
“这份协议里的优先清算条款,如果遇到对方同时引入多家战投的极端情况,我们的优先顺位具体如何保障?请模拟三种可能情景。”
这些问题,往往直指项目最核心的技术或商业逻辑,以及最隐蔽的风险角落。回答者的水平,在赵江河平静的注视下,高下立判。几场下来,产投内部开始流传一种新的认知:这位新来的赵书记/董事长,不像某些领导只关心“投了多少钱、占了多少股、预计几年上市”,他是真的在试图理解产业本身,并且对风险的嗅觉异常敏锐。
这种认知,无形中带来压力,也带来某种程度的秩序。汇报材料的水分开始自动挤干,模糊其词的表述大幅减少。
然而,真正的暗流,涌动在赵江河看不见的地方。
周亦鸣总经理按照要求,紧锣密鼓地启动了“战略复盘与聚焦专项行动”。但梳理过程中,一个明显的“梗阻”出现了:由韩鹏主导、投资二部具体负责的 “前沿科技探索基金” 及其关联的十数个早期项目,资料提交缓慢且极不完整。项目尽调报告多是充满想象力的行业分析和团队光环描述,缺少扎实的第三方技术验证和详尽的财务模型。当复盘小组要求补充时,投资二部的负责人面露难色,解释多为“技术过于前沿,尚无成熟评估标准”、“团队来自海外,部分信息涉及商业机密”、“估值基于未来巨大市场空间,传统模型不适用”。
阻力以一种“专业”和“柔性”的方式呈现出来。
周五下午,赵江河在自己的新办公室,专门听取了周亦鸣关于复盘行动第一阶段(资料收集)的专题汇报。周亦鸣直言不讳地指出了“前沿板块”的问题。
“赵书记,情况就是这样。不是下面的人不配合,而是……韩总那边定下的调子和标准,和我们这次复盘要求的标准,存在一些……差异。”周亦鸣措辞谨慎,但意思明确。
赵江河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手指在办公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差异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