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秋风萧瑟。他沿着宫道缓步而行,陈平跟在他身后三步处,保持着沉默。
“殿下,”走到一处回廊时,陈平终于忍不住低声开口,“陛下这赏赐……”
“恰到好处。”杨昭打断他,声音很轻,“既安抚了朝臣,又提醒了本宫。”
“提醒?”
“功高震主,赏无可赏。”杨昭停下脚步,望向远处澄心阁的飞檐,“父皇是在告诉本宫,功劳太大,未必是好事。”
陈平恍然,随即心头一紧:“那陛下对殿下……”
“不必猜测。”杨昭继续往前走,“去传话,未时三刻,本宫去寝宫请安。”
“是。”
未时三刻,寝宫。
杨广没有在榻上休养,而是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章。案上堆着厚厚两摞,他批得很慢,不时停下揉揉眉心,看起来确实有些疲惫。
“儿臣参见父皇。”杨昭在门外行礼。
“进来吧。”杨广头也不抬。
杨昭走进殿内,在高公公端来的绣墩上坐下,只坐了半边。父子二人一时无话,只有朱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杨广放下笔,抬起头。
“来了?”
“儿臣来给父皇请安。”
“安什么安。”杨广摆摆手,“朕还没老到需要人天天请安的地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昭脸上:“早朝时,朕的话,你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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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垂眸:“儿臣明白。”
“真明白?”杨广问,语气有些微妙,“说说看。”
杨昭沉默片刻,缓缓道:“功高不赏,非不赏也,乃赏无可赏。太子已是储君,位极人臣,若再重赏,要么赏虚名,要么赏实权。虚名无益,实权……则易失衡。”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父皇不赏,是告诉儿臣,也告诉朝臣——太子之功,已非寻常封赏可酬。这份功劳,记在史书里,记在天下人心里,比记在赏赐单上,更重要。”
杨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很快隐去。
“还有呢?”
“还有……”杨昭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赏无可赏,便是人主之忌。儿臣今日之功,已近此线。父皇不赏,是在提醒儿臣,也是……在保护儿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
秋风穿过半开的窗户,吹动书案上的奏章,纸张哗啦作响。
杨广久久地看着儿子。
这个儿子,他曾经以为太过仁弱,像他大哥杨勇;后来又觉得太过隐忍,像他二哥杨谅。但现在看来,仁弱是表象,隐忍是手段,真正的内核……是冷静,是清醒,是懂得分寸。
“你比朕想象中,更明白。”杨广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但明白归明白,能做到吗?”
“儿臣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杨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杨昭,“帝王之术,最难的不是杀人,不是用人,而是……制衡。制衡朝堂,制衡天下,也要制衡自己的儿子。”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的功劳,朕记在心里。但赏无可赏,便是人主之忌。你可知晓?”
一字一句,敲在杨昭心上。
既是提醒,亦是警告。
既是教导,亦是……落子。
博弈,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杨昭起身,撩袍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