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仲武摇了摇头,把批语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没什么。勘测数据出来了,你来说说。”
陈巧儿知道不该多问,便收敛心神,将这几日勘测的结果一一禀报。数据比她最初预估的还要严重——西南角最大沉降已达三寸二分,殿基下有两处明显的空鼓区,面积加起来足有丈许见方。
“若是不做纠偏,直接换梁,”陈巧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新梁上架后三个月内,西南角的柱础会再沉降至少一寸,届时梁架歪斜,瓦面开裂,修缮之工等于白做。”
这话说得太重了。周仲武沉默良久,终于拍了一下桌子:
“做。按你的方案做。出了事,我顶着。”
纠偏工程开始的那天,汴京城里下了一场细雨。
陈巧儿站在偏殿檐下,看着工匠们在西南角的殿基旁分段开挖。赵大年亲自操刀,每一段掏挖的深度都严格按照她绘制的图纸执行,挖到预定深度后立即用硬木楔垫入,边上有人专门负责观测柱础的高程变化。
“陈娘子,南段掏到一尺二了,底下全是软土,跟别处的不一样。”赵大年从探坑里探出头来,脸上糊着泥浆。
“停。垫木楔,先垫三寸,夯实后再测高程。”陈巧儿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块木楔比划着位置,“赵师傅,木楔要斜着打进去,顺着沉降的方向,不能硬别。”
赵大年点了点头,依言操作。他干了三十年的木匠活,手上功夫极稳,每一楔打进去都恰到好处,既吃上了力,又不至于把柱础顶得过猛。
雨越下越大,工匠们搭起油布棚子继续干活。陈巧儿浑身湿透,却半步不离现场,手中攥着一根细绳,每隔一刻钟便测一次柱础的高程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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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仲武撑着伞站在远处,看着这个江南女子在雨中的身影,心中五味杂陈。他在将作监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为了讨好上官而报喜不报忧,也见过太多工程因为各方掣肘而敷衍了事。像陈巧儿这样,明明可以只做表面功夫混个差事,却偏要把地基沉降这种“里子问题”翻出来大动干戈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少监。”一个吏员冒雨跑来,附耳低语了几句。
周仲武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工部那边来人了,说是要查验工程账目。还说……还说陈氏的工匠身份存疑,需要重新核验户籍文书。”
周仲武握伞的手指节节泛白。他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陈巧儿,她正蹲在探坑边上,用手里的木楔比划着什么,浑然不知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来人,”周仲武深吸一口气,“去请陈娘子到签押房来一趟。”
雨声如瀑,敲在殿顶的琉璃瓦上,发出密密麻麻的脆响。
陈巧儿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见周仲武站在远处,伞下的身影显得格外凝重。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签押房里,工部来的吏员端坐堂上,案上摊着一本账册和一份户籍文牒。周仲武坐在一旁,面色铁青。
陈巧儿跨进门的那一刻,便知道——这场修缮,从今往后,再也不是技术和工程的事了。
雨还在下。将作监的院子里积水成洼,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面破碎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