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梁上乾坤

“家师姓鲁,讳号不便外传。”陈巧儿不卑不亢,“他老人家常说,营造之要,首重地基。根基不稳,纵有鲁班再世的手艺,也是沙上筑塔。”

这话说得周仲武微微点头。他见过太多工匠只盯着梁架斗拱这等“面子工程”,对埋在地下的根基反倒敷衍了事。眼前这小娘子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见识,倒让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将作监当学徒的岁月。

“殿基沉降,你觉得根子在何处?”

陈巧儿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平面图的西南角:“垂拱殿建于开宝年间,迄今已逾百年。这偏殿当初建造时,西南角原是一处池塘,虽经填土夯筑,但百年来地下水脉变化,填土层逐年沉降,加上今年入夏以来雨水偏多,殿顶瓦作增重,多重因素叠加,导致西南角地基承载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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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得条理分明,不像是信口开河。周仲武沉吟片刻,又问道:“若交给你来处置,你当如何?”

这个问题问得极重。将作监的工程,从来都是老师傅们拿方案、层层上报、获批后方能动工。一个初来乍到的江南女子,被问及如何处置天子殿宇的地基问题,换了旁人,只怕早就吓得语无伦次。

陈巧儿却没有慌张。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小女子不敢妄言处置,只能说有几分浅见。殿基沉降,常规法子是灌浆加固,将石灰浆掺入糯米汁,高压注入地基空隙,待其凝固后承力。但偏殿沉降已有倾斜之势,单纯灌浆只能治标,不能纠偏。若要一劳永逸,需用‘分段掏垫法’——在沉降一侧分段开挖,逐段用硬木楔或石片垫高柱础,每段不超过三尺,边垫边观测,确保整体结构不因纠偏而产生新的应力裂缝。”

周仲武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分段掏垫法”他听说过,那是前朝一位民间大匠传下来的手艺,将作监里如今会的人不超过三个,且都是须发皆白的老匠师。眼前这个小娘子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竟能说得头头是道,连技术细节都滴水不漏。

“你师傅……”周仲武顿了顿,换了话头,“罢了,这些先不说了。从明日起,你跟着赵大年一起做地基勘测,把沉降数据给我弄清楚了。至于纠偏方案,等你数据出来,再与几位老匠师合议。”

这是明明白白的赏识了。陈巧儿躬身行礼:“小女子领命。”

事情传到工部,风向却变得微妙起来。

工部侍郎范致虚听到“殿基沉降”四个字时,正在翻阅垂拱殿偏殿修缮的预算账册。他合上账册,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这个方案是谁定的?”

“回侍郎,是将作监的老师们合议后报上来的,主事的是少监周仲武。”属官小心翼翼地回答。

范致虚站起身来,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是熙宁年间的进士,为官清廉,学问也好,偏偏性格迂阔,最重体统规矩。在他眼里,将作监的事务就该由将作监的老人来办,一个江南来的女子掺和进来,成何体统?

“那个陈氏,”范致虚的语气淡淡的,“是什么来历?”

“据说是苏州府下面一个县的匠户之女,师从民间匠人,擅长营造之术。这次进京,是应了将作监的征召。”

“匠户之女。”范致虚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意味不言自明,“周仲武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将作监的体面都不要了,让一个女子在殿宇工地上指手画脚。”

属官不敢接话。范致虚又踱了几步,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在案上批了一行字:“地基事宜,着将作监审慎勘验,务求稳妥,勿因新法而废祖制。”

“勿因新法而废祖制”——这七个字落在纸上,便是明明白白的敲打。

消息传到周仲武耳中时,他正在签押房里与陈巧儿核对勘测数据。他看完那行批语,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巧儿没有看到那行批语,但她从周仲武的神色里读出了某种沉重的压力。

“少监,是不是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