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棠强迫自己从那巨大的眩晕感中挣脱出来。她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道贺微微颔首,拱手还礼,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然能听出的沙哑与紧绷:“侥幸得中,实赖师长栽培,同窗砥砺。诸位辛苦。”她迅速转向激动得满面红光、比自己中了还要兴奋的苏砚之,“苏兄,你呢?”她需要转移话题,需要一点真实感。
“我?”苏砚之这才想起自己,咧嘴大笑,豪气干云地用力一拍胸脯,发出“嘭”的一声闷响,“二甲第十!托林兄洪福!哈哈哈!咱们云州府学这次可真是独占鳌头,扬眉吐气!林兄经魁在前,我这第十也跟着沾光!走走走,快回客栈!沈夫子他老人家在草堂怕是望眼欲穿,心都等焦了!这泼天的喜讯,得第一时间飞报回去!”
安平县,城南草堂。寂静无声,与贡院前的喧嚣鼎沸判若云泥。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穿过稀疏的窗棂,在简朴的书案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带着尘埃飞舞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卷特有的、略带霉味的墨香,以及陈年竹木的清苦气息。这寂静,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沈清和枯坐在书案后。那卷摊开的《孟子》,字字珠玑,此刻却如同天书,一个字也钻不进他的脑海。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颌下几根花白的胡须,力道时轻时重,时而捻断一根也浑然不觉,泄露着心底翻腾的焦灼。案上的青瓷茶盏早已凉透,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像他此刻悬在半空、无法落定的心。他目光看似落在窗外那几竿在微风中簌簌摇曳的翠竹上,实则早已穿透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牢牢钉在了那座此刻正宣判着无数士子命运、决定着那个他视若珍宝的学生未来的贡院高墙之下。
(时辰该到了……放榜了……锦棠……此刻就在那黄榜之下吧?)这个念头如同附骨之疽,反复啃噬着他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隐痛。那孩子的心志,坚韧如竹,百折不挠,文章更是……唉!想到那篇锋芒毕露的策论,沈清和的心猛地一沉。字字如刀,直刺吏治腐败、屯田积弊、豪强兼并的要害,剖析之精准,胆魄之雄浑,确属罕见。可……可这浑浊世道,这盘根错节的官场,真能容得下如此锐利、如此不留情面的锋芒吗?钱肃卿大人阅卷时,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会如何看待这柄出鞘的利剑?是激赏其绝世才华,视若璞玉?还是……忌惮其无所顾忌的锐气,视作隐患?甲等……以她的才学,当有甲等之位!可经魁……那是汇聚文采华章、见识卓绝、胆魄无双于一身,更需一丝天时地利人和的眷顾,方能跻身那最顶尖的寥寥数席……锦棠……为师……为师此刻不求你名列榜首,只求你平安顺遂,莫要因这过刚的锋芒,反被其伤……这等待的煎熬,每一息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中煎熬,坐立难安……
“先生!先生!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小石头带着哭腔、近乎破音的狂喊,如同平地惊雷,猛地撕裂了草堂沉重的宁静。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院门直扑进来,一路跌跌撞撞,满脸通红,汗水与不知是激动还是奔跑带出的泪水混在一起,在脸上冲出几道泥痕。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炭火,手里紧紧攥着一张被汗水浸得半湿、边缘卷曲的纸——那是匆忙抄录的榜文。
沈清和“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动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个花甲老人。身后的竹椅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倒,“哐当”一声重重砸在青砖地上,他也浑然不觉:“如何?!快讲!” 声音嘶哑、尖锐,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破音和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中了!中了!林师兄……高中了!甲等第五名!经魁!是经魁第五名啊!”小石头冲到近前,激动得语无伦次,几乎是扑到书案前,将那张湿漉漉、带着少年体温和汗味的纸,塞进沈清和那双因紧张而冰凉颤抖的手中,“驿站的快马!刚到府学!我……我挤进去抄的!您看!您快看!”他指着榜文上那个力透纸背的名字,手指抖得像秋风中的残叶,“府学的张教谕……张教谕亲自派了人,骑着快马先来咱们草堂报信!说……说林师兄还在府城客栈里,官府的报喜差役,怕是已经敲锣打鼓,往‘悦来客栈’去了!满城都知道了!”
沈清和颤抖着双手,像捧着易碎的稀世珍宝,接过那张薄薄的、承载着千斤重量的纸。浑浊的老眼此刻爆发出惊人的锐利,如同最饥渴的鹰隼,贪婪地、急切地在字里行间搜寻。当“林锦棠”三个无比熟悉、力透纸背的字,和紧随其后、金光闪闪般的“甲等第五名经魁”一行字,毫无遮拦地、狠狠地撞入他眼帘的刹那——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滚烫到几乎将他灵魂都点燃的洪流,猛地从脚底窜起,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冲头顶百会!
“五……第五……经魁……”他嘴唇翕动,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们的含义。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瞬间被一片耀眼的白光笼罩,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都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他下意识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双手死死撑住面前那冰冷坚硬的书案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轻响,呈现出一种骇人的、失去血色的惨白。那积蓄了半日的焦灼、数年的殷切期盼、对这个才华横溢又命运多舛的学生的所有疼惜、骄傲、以及那份深藏心底、唯恐其锋芒伤己的忧虑……所有复杂汹涌的情感,在这一刻,如同积蓄了万载的地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轰然爆发!炸得他神魂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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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好啊——!” 沈清和猛地仰起头,脖颈上青筋暴起,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泣音和灵魂深处颤栗的呼喊!那声音饱含着无与伦比的狂喜与释放,仿佛冲破了草堂的屋顶,直上九霄云外!浑浊的老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冲破堤坝的滔天洪水,瞬间汹涌而出!滚烫的泪珠顺着他脸上那深刻如刀刻般的皱纹沟壑肆意奔流,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身前那张见证了无数个日夜苦读、批注过无数篇锦棠文章、浸润了无数心血的书案上,也重重地砸落在写着锦棠名字的那张榜文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的、带着墨香与泪痕的水渍。他猛地一把摘下那副陪伴他大半生、镜片早已磨花的老花眼镜,狠狠地摔在书案上(镜片竟未碎裂),任由泪水彻底模糊了视线,只是胡乱地用宽大的、洗得发白的袖口在脸上用力擦拭着,却怎么也擦不干那奔流不息、混合着狂喜与辛酸的泪水。
“苍天有眼……苍天不负苦心人啊!锦棠……我的好孩子……为师……为师……”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剧烈起伏的胸腔最深处、混合着滚烫的泪水硬生生挤压出来,饱含着无尽的情感洪流,“为师就知道!就知道你定非池中之物!潜龙在渊,终有腾飞之日!这草堂……这方陋室……终是飞出了真凤凰!痛快!痛快啊!”他激动得不能自已,环顾着这间简陋却承载了他毕生心血、无限期望的草堂四壁,泪水更加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淹没,“杜工部当年闻官军收河南河北,那份‘漫卷诗书喜欲狂’,为师今日……今日才算真正体味到了其中三昧!此乃为师晚年最大之幸!云州府学百年未有之荣光!”
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暂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他像喝醉了酒般在狭小的草堂内急促地踱步,双手时而紧握成拳,骨节发白;时而激动地挥舞,仿佛要拥抱整个天地;嘴里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着:
“第五名!经魁第五!好!好一个‘锋’字!钱大人……钱肃卿大人果然慧眼如炬!识得真金!锋芒毕露又如何?这才是我沈清和呕心沥血教出来的学生!痛快!当真是痛快至极!此生无憾矣!” 此刻,他心中只有纯粹的、为弟子无上成就而生的巨大骄傲和难以言喻的欣慰,那份忧虑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