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真万确!”林大山用力点头,“爹,娘,咱们棠儿,这是入了县太爷的眼了!”
锦棠在一旁安静地听着父亲略显夸张的转述,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未纠正。她知道,这份荣耀和期许,对家人而言是何等的重要和振奋。
“好!好!好!”林老根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直抖,他颤巍巍地端起那杯浑浊的米酒,浑浊的眼中闪烁着泪光,“来!大山!棠儿她娘!为咱们家的文曲星!为咱们青石村开天辟地头一个女案首!干了这杯!愿祖宗保佑我棠儿,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粗糙的陶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浑浊的酒液映着三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庞和锦棠沉静却带着融融暖意的笑容。简陋的菜肴,此刻品尝起来,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这顿简陋却情意浓浓、充满了家人骄傲与期许的“家宴”,是林家从未有过的欢乐时光,空气中弥漫着米酒的微醺和梦想成真的甘甜。
小主,
接下来的几日,林家那扇曾经门可罗雀、几乎要朽坏的破旧院门,几乎被络绎不绝的人流踏平了门槛。
冷清被喧嚣彻底取代。左邻右舍自不必说,就连住在村东头、平日里几乎不与林家来往的富户张员外家的管家,也提着一小盒精致的点心上门道贺了。曾经递过来的蔫巴巴菜叶子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枚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一小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肉、一捧红艳艳刚摘下的山果、甚至还有几尺崭新的、林家平日里根本舍不得买的细棉布……东西或许依旧微薄,但那份小心翼翼传递的、带着明显讨好意味的善意和敬意,却是实打实的。
“林老哥,一点心意,给案首补补身子,读书费脑子啊!” 曾经对林老根爱答不理的村老孙伯,此刻笑容可掬地递上一小袋小米。
“大山兄弟,你家棠儿真是文曲星下凡啊!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些老乡亲!” 李铁柱又来了,这次还带了一只自己猎到的野兔。
“锦棠……林案首,” 曾经跟着王婆子背后议论过锦棠的刘婶,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推了推身边一个七八岁、流着鼻涕的小男孩,“快,狗娃,给案首磕个头!让案首保佑你以后也认字,有出息!” 小男孩懵懵懂懂地就要下跪。
面对这些或真心实意、或别有所图的示好与追捧,锦棠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与有礼的距离。她清晰地记得那些曾经的冷眼与嘲讽是如何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也深知这份突如其来的热情,其根基完全在于她头上那顶“案首”的光环。她并未因众人的追捧而飘飘然,反而在心底更加清醒地体会到:在这世间,尤其是在这等级森严、偏见根深蒂固的乡野,唯有实打实的、持续不断的“实力”,才是赢得真正尊重、打破顽固偏见的唯一根本。功名是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一道门,而门内长久的立足与认同,需要用持续不懈的实力和无可挑剔的品行去浇铸。
她婉拒了张管家那盒过于精致的点心,也拦住了要给狗娃下跪的刘婶,只收下了一些乡亲们实在推辞不过、带着浓浓乡土情谊的农家心意。“刘婶,使不得。读书明理,靠的是自己用功,哪有什么保佑之说。狗娃若想认字,等村塾开了,送去便是。” 她温和却坚定地说。她将大部分收到的吃食都交给了母亲赵氏,自己则更多地将时间关在了里屋那方小小的炕桌前。
窗棂外,是青石村因她而悄然改变的氛围和林家小院从未有过的门庭若市,孩童的嬉闹声、大人们的寒暄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窗棂内,是少女案首沉静如水的心境和笔下沙沙的、永不停歇的书写声。案首的荣耀已成过往,府试的号角已在无声中迫近。油灯下,她翻开了县令所赠的《资治通鉴》,泛黄的纸页承载着千年的兴衰智慧。她铺开宣纸,用那方散发着清冽松烟香的徽墨,饱蘸浓墨,写下娟秀而有力的字迹。
她知道,赢得乡邻一时的敬畏易如反掌,赢得这世道长久的认同与改写那沉重的规则,难如登天。前路漫漫,荆棘密布,唯有以手中这笔,心中这墨,继续在这条无人走过的路上,坚定地、一步一个脚印地,书写属于她林锦棠,也终将属于千千万万不甘于被命运束缚的女子的——崭新篇章。
青石村的夕阳,似乎真的比往日更暖、更亮了,金色的余晖温柔地洒进林家低矮的小窗,将伏案苦读的清瘦身影,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很长。那身影里,蕴藏着改变自身命运的磐石般意志,也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改变着这个小村庄对“女子”二字那亘古不变的认知。这份改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