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灾后余波 百废待兴时

城西乱葬岗的毒瘴散尽,如同压在凉州城心头的一块万年寒冰骤然消融。

瘟神伏诛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春风,一夜之间便席卷了这座饱经摧残的城池。

那股盘踞在街巷角落、深入骨髓的甜腥死气,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抹去,连带着空气中常年弥漫的、属于乱葬岗的阴腐气息都淡薄了许多。

阳光似乎都变得格外慷慨,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泥泞未干的街道上,照得那些残垣断壁上的湿痕闪闪发亮。

凉州城,终于从瘟疫的窒息中,喘过了一口气。

然而,这喘息之后,是更加触目惊心的疮痍。

洪水留下的印记,如同巨兽的爪痕,深深烙印在城市的肌理之中。

低洼处的积水仍未退尽,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朽木、破布、甚至肿胀发白的牲畜尸体,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沤烂气息。

被洪水冲垮的房屋比比皆是,断壁残垣下压着未被清理的家具碎片,泥浆糊满了每一道缝隙。

几条主要的街道被淤泥和杂物堵塞,仅容人侧身而过。

空气中,虽然没了瘟疫的甜腥,却充斥着水腥、土腥、腐烂物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的疲惫感。

流民,如同潮水褪去后搁浅在滩涂上的鱼,密密麻麻地蜷缩在城墙根下、廊檐下、任何能勉强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或充满惊惶。

咳嗽声此起彼伏,虽然不再是致命的瘟疫咳喘,但长期的饥饿、寒冷、惊恐,已让许多人的身体如风中残烛。

孩童的啼哭带着有气无力的嘶哑,像钝刀子割在人心上。

尸体。

这才是最紧迫、最刺眼、也最令人心头沉甸甸的存在。

水退之后,大量被洪水卷走、或被瘟疫夺去生命而未来得及掩埋的尸骸暴露出来。

有的被淤泥半掩在坍塌的墙角,有的挂在断裂的树杈上,更多的则淤积在城西那片低洼的“沉塘洼”里,层层叠叠,肿胀发白,在阳光下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成群的绿头苍蝇如同乌云般盘旋其上,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

若不及时处理,这将是比瘟疫余毒更可怕的、酝酿新一场大疫的温床!

郡守府衙门前,围满了焦躁的百姓和惶惶不安的小吏。

人人脸上都写着“怎么办”三个大字。

往日里还算有点威仪的郡守府,此刻也如同被洪水洗劫过一般,门楣歪斜,门前的石狮子糊满了干涸的泥浆,显得狼狈不堪。

“赵大人呢?郡守大人何在?”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声音嘶哑地喊着:

“沉塘洼的尸首再不埋,全城都要臭了!要生瘟啊!”

“还有粮食!施粥棚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再这样下去,没病也要饿死了!”

“房子!我家的房子塌了半边,这雨说下就下,让我们一家老小睡在泥地里等死吗?”

人群的怨气和恐慌如同即将沸腾的水,在郡守府门前聚集、酝酿。

府衙内堂,郡守赵元正烦躁地踱着步。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安寝。

瘟疫的消退并未给他带来多少轻松,反而将更棘手的烂摊子赤裸裸地甩到了他面前。

尸骸、流民、重建、物资匮乏…

每一样都足以压垮他。

更要命的是,那位傻王爷竟然真的…

诛灭了瘟神?

这消息让他心头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大人,外面…外面群情汹汹,怕是压不住了…”

一个心腹师爷抹着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禀报。

赵元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压不住?压不住也得压!本官…本官偶感风寒,需要静养!让他们去找…去找王府!不是王爷诛灭了瘟神,救苦救难吗?这灾后事宜,自然也该王府牵头!对,就这么办!“

”传本官口谕:灾后赈济重建,一应事务,由凉王殿下全权定夺!郡守府…全力协助!”

他飞快地甩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协助”的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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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

气氛肃穆中带着一丝奇异的凝滞。

李公公枯槁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棉袍里,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角还残留着在乱葬岗磕头留下的新鲜结痂。

但他的腰杆,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笔直,浑浊的老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

他侍立在萧景琰身侧,如同最虔诚的护法。

萧景琰抱着他那失而复得、却被毒液蚀出几个焦洞、沾满泥污的布老虎,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上,眼神“茫然”地望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

阳光落在他靛青色的袍角,也落在那只破旧的布老虎上。

刘伯正躬身禀报着城内的惨状,尤其是沉塘洼那堆积如山的尸骸,以及郡守赵元那滑不留手的推诿之言。

他语气沉重,带着深深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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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如今城中百废待兴,千头万绪,最紧要的便是那沉塘洼的尸首,还有城外淤塞的河道。尸骸堆积,腐臭熏天,蝇虫滋生,恐生大患。“

”河道不通,积水不退,疫气难消,更遑论春耕引水。“

”可郡守赵元,竟称病不出,将这副千钧重担,一股脑推给了王府!这…这分明是居心叵测,要将王爷架在火上烤啊!”

李公公听着,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怒火升腾:

“好个赵元!瘟神肆虐时他龟缩不出,王爷神威诛灭邪祟,他倒有脸称病推诿!这等尸位素餐、狼心狗肺之辈,当千刀万剐!”

他转向萧景琰,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王爷!此等奸佞,断不可轻饶!老奴愿…”

他的话被一声细微的嘟囔打断了。

“臭…好臭…”萧景琰皱着鼻子,似乎被刘伯描述的沉塘洼尸臭所扰。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布老虎,又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茫然”地扫过刘伯和李公公,最后落在了窗外庭院里,几个正在费力清理洪水带来的淤泥和杂物的老仆身上。

那几个老仆挥动着简陋的铁锹和耙子,将淤泥铲到一旁的板车上,动作缓慢而吃力。

汗水浸透了他们单薄的衣衫。

萧景琰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李公公和刘伯都以为他又陷入了那种痴傻的放空状态。

突然,他抬起沾着泥灰的手指,指向窗外那几个劳作的仆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