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寂静比那诡异的合唱更让人恐惧。他坐立不安,耳朵贴在墙上,只有一片空白。他打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微热的湿气,却没有带来任何远处应有的声音。世界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他这间屋子里,他自己制造的、孤立无援的声响。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晨,阳光惨白地照进楼道。周缄拖着沉重的脚步出门,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和往常一样,无人交谈,眼神空洞。
电梯缓缓下行。
周缄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面前一位老太太的侧脸。老太太望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嘴唇似乎……在动。
不是说话,也不是咀嚼。是极其细微的、有节奏的翕动。上下唇瓣轻轻触碰,分开,再触碰,循环往复。幅度小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周缄的心骤然收紧。他猛地看向旁边的西装男。他的嘴唇,也在以几乎相同的频率,轻轻翕动。
再看那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那个拎着菜篮的阿姨,电梯里所有人……他们的嘴唇,都在同步地、轻微地开合着。没有声音发出,但口型……周缄死死盯着,脑子里那首被涂改的乐谱旋律碎片般闪过,他惊恐地发现,那些唇形变化的节奏,似乎……正好能对上乐谱中那些被红墨水覆盖的、原本跳跃的音符!
他们还在“唱”。只是从有声的“啊——”,变成了无声的唇语。合唱从未停止,只是转换了形式,更加隐秘,更加彻底地融入了他们的呼吸,他们的存在本身。
电梯到达一楼,“叮”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嘴唇的翕动同时停止。他们恢复了那种平静无波的表情,鱼贯而出,走向各自的方向,仿佛刚才那同步的“无声演唱”只是周缄的又一次幻觉。
周缄僵立在电梯里,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蔓延到头顶。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他的嘴唇,不知何时,也残留着一种细微的、似乎刚刚停止运动的……记忆性的微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阵风吹进来,卷起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张超市宣传单。纸页哗啦作响,那声音在周缄耳中,被放大成一种尖锐的、不协调的噪音,与他体内仿佛正在悄然校准的、另一套无声的节拍,格格不入。
他站在原地,看着邻居们逐渐远去的、步伐轻快一致的背影,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在这栋名为“清音苑”的大楼里,寂静,才是唯一允许被听见的“合唱”。
而他,似乎正在不可逆转地,学会这首歌的唇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