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收拾屋子,添置杂物,忙起来也就忘了这茬。
直到去物业办停车卡。秃顶的物业经理递过来一张登记表,让他填信息。陈砚拿起笔,在姓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目光无意识地上下一扫。
这张表前面几行已经有人填过。最上面一行,登记日期是半个月前,姓名栏里,赫然写着:陈砚。
字迹工整,笔画习惯……和他刚刚写下的,几乎一模一样。连“砚”字右边“见”最后那一点,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他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迹。
“这人……”他指着那个名字,喉咙发紧,“这个陈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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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业经理探头看了一眼,推推眼镜:“哦,这个啊,之前租客吧?好像是搬走了。信息还没清理。”他语气随意,拿过表格,“没事,你填你的。”
陈砚填完剩下的信息,手指冰凉。他试图回忆自己是否曾替别人代填过什么,或者有谁模仿他的笔迹。没有。他的字算不上好看,但有独特的习惯,连他自己都难以完全模仿。
不安感再次浮起,这次更清晰,带着钩子。
他开始留意。
在楼下取快递时,堆放包裹的架子上,一个扁平的纸盒,收件人姓名栏,手写着“陈砚”。那字迹,他一眼就认得出。快递小哥说,这件放了好几天了,没人取,可能写错了吧。
在电梯里,碰到隔壁邻居老太太拎着菜,寒暄两句,她手里一个塑料袋上贴着的超市小票,顾客名打印着“陈*”,但后面手写的电话号码旁边,备注了一个小小的“陈砚”,又是那熟悉的笔迹。老太太说,超市搞活动留的,可能输错了。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小区门口小卖部。那天买烟,老板不在,他十四五岁的儿子看店。等找钱时,陈砚瞥见柜台玻璃板下面,压着几张皱巴巴的赊账记录纸。其中一张的最下面,清楚地记着:
“4/15,红塔山一包,陈砚,欠10元。”
日期是上个月。字迹,铁画银钩,正是他的笔迹!他甚至能看出写字时笔尖稍微用力穿透纸背的痕迹。
“这……”陈砚指着那条记录,声音发颤,“这个陈砚,还欠着钱?”
男孩看了一眼,撇撇嘴:“不知道,我爸记的。可能谁瞎写的吧,好久没人来还了。”说着,随手把那张纸往其他纸下面塞了塞,似乎不想多提。
陈砚拿着烟走出小卖部,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是一两个巧合。理发店、物业、快递、邻居的小票、小卖部的赊账本……“陈砚”这个名字,像一道看不见的幽灵,在他搬来之前,就已经渗入了这个小区生活的毛细血管。而且,用的是他的笔迹。
这算什么?恶作剧?可谁能如此精确地模仿他的字,又如此广泛地“投放”?目的呢?他一个刚毕业工作、与人无冤无仇的外来租客,值得这样大费周章?
他试着打听。问门口下棋的老人,知不知道之前有个叫陈砚的租客。老人们互相看看,摇摇头:“叫这名字的?没印象。”问超市老板娘,她一边磕瓜子一边说:“陈砚?哪个陈砚?咱这儿好几户呢。”眼神里透着敷衍。
所有人都好像知道一点,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名字像一片轻飘飘的灰,存在于各种记录的角落,却在人们的口述记忆中模糊不清,迅速消散。
陈砚失眠了。夜里听着老房子水管隐隐的呜咽,总觉得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看着自己,而那些写着“陈砚”的纸片,正在小区的各个角落无声地呼吸,生长。
他检查了房门锁,又找了块旧木板抵在门后。坐在昏暗的房间里,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租来的房子。墙壁是多年前刷的,此刻在灯光下显出凹凸不平的纹理。前任租客似乎走得很仓促,角落还留着一些无用的杂物。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那里似乎卡着什么纸片的一角。
他费力地把书桌挪开一点,伸手去抠。
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信纸,被灰尘和潮气浸得发黄发脆。他小心地展开。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用钢笔写下的几行字。那笔迹,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正是他自己的!但更潦草,更狂乱,力透纸背,仿佛书写者正处于极大的恐惧或绝望中:
“它在叫我。”
“到处都是我的名字。我签的?不是我签的!”
“别信他们说的。他们不记得了。或者他们记得的,不是我。”
“镜子……镜子不对。影子也不对。”
“下一个名字……是谁?”
“我找不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