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织纹

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变得非常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逐渐弥漫开的、深切的困惑,甚至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恍惚。

“这旗袍……”他慢慢走近,眼神在她和旗袍之间来回游移,“你什么时候……这么常穿它了?”

“我没有!”苏晚的声音不自觉地尖利起来。

周维好像没听见她的反驳,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旗袍,或者说,被穿着旗袍的某种“意象”吸引住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旗袍,而是虚虚地拂过旗袍的肩线,眼神迷离,喃喃道:“这花纹,这颜色……真像……”

“像什么?”苏晚的心揪紧了。

周维猛然回过神似的,眨眨眼,看向她,困惑更深:“像……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眼熟。非常眼熟。”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散那种怪异感,“可能在哪本旧画册上看过类似花样吧。你脸色不好,别老翻这些旧东西了。”

他把旗袍从苏晚手里拿过去,重新挂回衣柜,这次挂到了最角落,还顺手把其他衣服拢了拢,似乎想将它彻底遮住。“晚上想吃什么?”他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

可苏晚看到了。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眼角余光再次瞥过那件旗袍挂起的方向,眉头蹙起,那里面不是单纯的困惑,而是某种被触动的、深埋的记忆在不安地骚动。

夜晚,梦境变本加厉。不再只是绣花。她梦见自己穿着那件暗绿旗袍,站在弄堂那惨白的月光下,一动不动。然后,她开始缓慢地、一帧一帧地,抬起手臂,抚平袖口,理顺衣襟,每一个动作都僵硬而古板,像戏台上程式化的姿态。梦里的“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沉静的弧度,那绝不是苏晚自己的笑容。

醒来后,她冲到浴室镜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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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乌青。但眉梢眼角的弧度,的确在朝着一种她只在旧照片里见过的、模糊的轮廓靠近。不是骤然改变,而是一种悄无声息的侵蚀,如同水滴石穿。她抬起手,指尖的针孔痕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明显,密密麻麻,泛着淡淡的红。她甚至觉得,指腹的纹路都因为这些反复的“穿刺”而变得有些平滑、怪异了。

最可怕的是,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腰身。睡裙柔软,贴在身上。可她仿佛能透过薄薄的布料,“感觉”到皮肤上,正隐隐浮现出与那旗袍腰身处一模一样的、被束缚和贴合过的细微凹陷感。不是视觉上的,而是一种深嵌在肌肉记忆里的、冰冷的烙印。

她不敢再看镜子,跌跌撞撞回到卧室。周维还在熟睡。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刚好落在那紧闭的衣柜门上。

苏晚蜷缩在床上,睁大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昏暗的月光。她能感觉到,衣柜里,那件暗绿色的旗袍,那些绚烂到诡艳的蝴蝶,正在无声地呼吸,正在顺着丝线的经纬,将某种六十年前的冰凉姿态,一丝一缕,编织进她的骨骼,她的皮肉,她的眉眼。

周维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模糊地呓语了一句。

呓语的内容飘进苏晚耳中,让她全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那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旧式口音的女人名字。

是她外婆的名字。

月光如水,淌过地板,慢慢蔓上床沿,即将触碰到她僵直的脚踝。衣柜深处,似有若无地,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丝线被轻轻拉动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