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到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孔洞露了出来,后面是更深的黑暗。
一只眼睛。
惨白的,没有瞳孔,或者瞳孔扩散到与眼白融为一片粘稠的浑浊物。但它确确实实是“看”的姿态,正透过那个小小的孔洞,直勾勾地,望向了床上僵硬的林默。
“嚓……嚓……”
刮擦声更加急促、欢快了一些。那只眼睛下方的墙皮,又开始凸起,另一小块墙皮碎裂,另一个孔洞出现,然后是第三个……细密的刮擦声从孔洞后面传来,伴随着某种湿漉漉的、蠕动的声音。
那片暗红色的渗水区域,正在被从里面,用无数细小的、坚硬的东西,一点点刮开,扩大。更多的、惨白的“眼睛”或类似的器官,正在争先恐后地试图挤破那层薄薄的、名为“墙壁”的皮囊,窥视进来,嗅闻进来,品尝进来。
空气里的腥甜味浓烈到令人作呕,几乎有了实质的重量,压在他的胸口。
林默想动,想叫,想砸碎窗户跳出去。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只有眼球还能转动,死死盯着那正在被缓慢“剥开”的墙角,盯着后面那片蠕动增生的、不可名状的黑暗。
那是它的皮。
它在收租了。
合同上的签名在他的脑海里灼烧。六十年前……下一个……是我吗?还是已经轮到我了?
刮擦声渐渐连成一片,如同春蚕啃食桑叶,沙沙作响。暗红色的液体渗出的速度加快了,顺着墙壁流淌,汇聚,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比水滴更沉闷粘稠的“噗嗒”声。
墙角的孔洞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慢慢连成一片不规则的缺口。缺口后面,那浑浊的、惨白的视线交织成网,笼罩着他。
林默感到自己的皮肤也开始发冷,发紧,仿佛也在变得潮湿,变得酥软,即将被某种同质的力量从内部瓦解、渗透。他的喉咙里泛起那股熟悉的腥甜味,越来越浓,仿佛那渗出的液体,已经通过空气,通过呼吸,渗入了他的身体。
就在那片墙皮即将被彻底刮开一个缺口,让后面的“东西”探入这个房间的刹那——
“咚咚咚!”
突兀的、沉闷的敲门声,从他家的大门处传来。
不是楼上,就是他自己这扇通往走廊的、厚重的旧防盗门。
林默猛地一个激灵,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敲门声在死寂中回荡,规律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刮擦声,停了。
墙角的蠕动,停了。
那些惨白的“视线”,仿佛也微微凝滞,转向了大门的方向。
浓烈到极致的腥甜味,似乎也滞涩了一瞬。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重,更不耐烦。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种林默从未听过的、异常平滑而冰冷的语调:
“林先生,在家吗?我是房东。来检查一下……渗水的问题。”
是那个眼神躲闪、说话含糊的房东。
纸片上的字迹在脑海里闪现:“别信房东。他也是租客。很早很早以前就是了。”
林默躺在床上,身体依然无法动弹,只有眼珠在疯狂转动,看向卧室门,又看向墙角那一片狼藉的、正在滴落暗红色液体的破损处,最后定格在床头柜上那份发黄的合同。
敲门声停了。
一片死寂。
然后,他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锁,在从外面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