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阴曹鬼戏

日子定在七月十五。中元节。我心头一跳,可钱已经收了,戏码也撒了出去。诡异的是,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竟然来了不少人。开戏前半个时辰,戏园子门口就影影绰绰聚了些人影,沉默地排队入场。等到锣鼓将响未响之时,我撩开侧幕条一角往下望,心里那点不安猛地扩大了。

满座。

真的满座。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可这份“满”,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太安静了。没有寻常戏园子的嘈杂,没有嗑瓜子的声音,没有交头接耳。所有人都静静地坐着,身板挺直,脸朝着空荡荡的舞台,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面孔似乎都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小主,

而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旧房子的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受潮后又阴干的味道,混着一丝极隐约的土腥气。

戏,终究是开了。

锣鼓一响,二叔扮的包公上了场。他今晚状态出奇地好,嗓子亮,身段沉,一句“带那潘洪上殿来——”满堂的寒气似乎都为之一凝。台下,依然死寂,只有台上的唱念做打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撞出空洞的回音。

该判官上场了。

二叔扮的判官,勾的是黑脸,怒目獠牙,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他捧着生死簿,踩着锣鼓点,一步步从侧幕走出。就在他亮相,抬眼看台下的那一刹那——

我站在侧幕边,看得清清楚楚。二叔整个人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的眼神,透过浓重的油彩,猛地闪过一丝惊疑。他好像……在看台下的某个具体的人,或者说,某个具体的位置。

戏还在往下走。阴森森的布景,惨绿绿的灯光,包公与判官一问一答,潘洪的鬼魂哀哀戚戚。台下的“观众”们,依旧保持着那种僵直的坐姿,只是……当我再次偷偷望去时,发现他们似乎都在微微地、向前倾着身子。不是那种被剧情吸引的前倾,而是一种僵硬的、整体划一的倾斜角度,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汗水湿透了我的内衣,黏腻冰凉。后台准备的柚子叶水,那点微弱的清冽气息,早就被浓重的油彩味和那股莫名的陈纸土腥气盖过去了。挂着的镜子,映出后台忙乱人影,却似乎总有些角落的光影,不太对劲。

终于,最后一折。包公下令将潘洪打入十八层地狱。锣鼓铙钹齐鸣,达到高潮。二叔扮演的判官,此刻应该有一个威风的亮相,然后引着“鬼魂”下场。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咣当”一声巨响,是铙钹用力过猛敲破了?不,是二叔!他竟将手中的象牙笏(道具)猛地掷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他完全不顾戏还没彻底结束,甚至没等锣鼓点收住,就像一头发疯的牯牛,直挺挺地、踉跄着冲下了戏台!

“二叔!”我失声喊道,想冲出去拉他,腿却像灌了铅。

台下,那些原本僵硬前倾的“观众”,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他们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的头颅,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极其缓慢地、齐刷刷地转动着,视线追随着冲下台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判官身影。

二叔冲到了第一排正中间,停在那个最初来包场的、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面前。舞台的光斜斜照过去,勉强勾勒出那男人的侧影,他依旧坐得笔直,脸微微仰着,看着冲到面前的判官。

二叔扮演的判官,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开一些,混合成狰狞的污迹。他猛地俯下身,那张黑脸红唇、獠牙怒目的脸,几乎要贴到那中年男人的脸上。然后,他伸出戴着长长假指甲、颤抖得厉害的手,指向那男人的脖颈。

死寂的戏园子里,他嘶哑、尖利、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的声音,猛地炸开,撕裂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你脖子上……怎么没有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