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我面对着空荡荡的、冰冷的不锈钢台面。那里曾经躺着林秋蓉。
我需要一个“模特”。一个能模拟出那种“状态”的模特。当然不可能是真人,也不可能是假人——太假了,骗不过那种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用来练习化妆的石膏头像上。惨白的石膏面,空洞的眼窝。不行,完全不对。
绝望再次攫住我。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相机显示屏上之前测试时留下的一片黑暗。
黑暗……倒影……
我猛地想起老张说的,反光板可能映出的东西。也想起那天,林秋蓉寿衣的领口,似乎……扣得特别严实,连下巴都遮住了一部分。当时只以为是穿衣的惯例,现在想来,是不是为了遮挡什么?
脖颈?
一个更疯狂、更惊悚的猜想浮现出来:她急着要看照片,是不是想确认,照片是否拍到了她脖子上被寿衣遮掩的……某种痕迹?某种能揭示她真实死因的痕迹?
如果是这样,那我“造”的照片,关键不在于脸,而在于要隐约呈现出,寿衣领口下方,有什么“东西”!
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但仿佛又抓住了唯一的线头。我不知道那痕迹具体是什么,但可以根据老张描述的“身上说不清”的感觉去模拟——一种非正常的尸斑?勒痕?还是……别的什么?
我找来一些化妆用的肤蜡和油彩,在石膏头像的脖颈位置,胡乱涂抹出一些青黑、暗红交织的、模糊的痕迹,模拟皮下淤血或怪异斑块的样子。然后,我找来一件深色的旧衣服,模拟寿衣的领口,虚虚搭在石膏头像肩膀,让那些“痕迹”若隐若现。
布置好一切,调暗灯光,让光线主要集中在“领口”附近,营造出一种“无意中拍到的阴影”效果。我举起相机,手抖得厉害。取景框里,那石膏头像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凝视着我,脖颈处那些我亲手涂抹的、丑陋狰狞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小主,
这能行吗?这拙劣的伪造,能骗过一个死者的执念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退路了。
我按下快门。咔嚓。
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拍完,我立刻导出照片,用软件稍作处理,加强阴影对比,让那“痕迹”更加朦胧而引人探究,同时将周围环境调暗,整体做成一种偷拍般的、不稳定的构图感。最后,我将照片打印出来,黑白,粗糙的纸张。
拿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我浑身发冷。我要把它放在哪里?烧给她?还是……放在某个她会出现的地方?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折中而冒险的办法。我将照片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任何字。在下一次值夜班时,我把它放在了那间拍照室的门口地上。就像……不经意掉落的一样。
然后,我逃离了那里。
接下来是更加焦灼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我既怕她再来,又怕她不来——不来,意味着我这拙劣的把戏可能激怒了她,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再来,我又该如何面对?
三天后的深夜,我又轮到值夜班。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各种设备低沉的嗡鸣。我坐在值班室,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不敢有丝毫松懈。几个监控画面里,走廊、大厅、告别厅门口……都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
凌晨两点多,是最困顿也是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我强打精神,瞥了一眼监控。
拍照室门口的那个摄像头画面,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是那个我放在地上的白色信封。
它原本平放在地砖上。此刻,却像是被一股微弱的气流吹动,边缘轻轻掀开了一点。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死死盯住那个画面。
没有风。馆里的通风系统是内循环,这个时间档位很低,不可能吹动一个信封。
信封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它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住。
紧接着,我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监控画面的下方边缘,缓缓伸了进来。手指细长,肤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只手,准确地捏住了那个白色信封。
然后,手缩了回去,消失在画面下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监控里,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那只突兀出现的、苍白的手,和那个移动的信封。
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来了。她拿走了照片。
她会满意吗?还是会因为我的伪造而……
我不敢想下去。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睁着眼睛坐到天亮。拍照室门口的监控再无异状。第二天一早,我战战兢兢地去查看。门口空空如也,信封不见了,地上连一点灰尘移动的痕迹都没有。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再出现在我家门口,也没有再在殡仪馆的监控里留下任何痕迹。那身酱紫色的寿衣,那只苍白的手,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但我清楚,那不是梦。
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我变得异常敏感,害怕黑暗,害怕寂静,害怕任何突然的声响。我辞去了殡仪馆的工作,尽管领导挽留,但我无法再踏入那个地方一步。我甚至搬了家,换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嘈杂热闹的小区。
我以为,随着时间和空间的隔离,那场噩梦会慢慢淡去。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偶然在本地一个不起眼的新闻网站上,看到一则短讯。报道称,警方在邻市破获一个利用封建迷信实施诈骗、甚至涉嫌故意杀人的犯罪团伙。该团伙惯常手段是物色独居、与社会联系较弱的年轻女性,以“冲喜”、“配阴婚”等名义,骗取钱财后,有时甚至会利用药物和特殊手法制造假死状态,将受害者“活葬”或卖给有特殊需求的地下丧葬团伙,以获取高额报酬。报道中提到,主犯在审讯中供认,曾在本市处理过一名叫“林蓉”的年轻女子(未使用全名),因其“命格特殊”,在强行喂食某种致幻僵直药物后,伪造成急病死亡,迅速火化处理。
报道很短,没有细节,也没有后续。但“林蓉”、“急病死亡”、“迅速火化”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球上。
林秋蓉……林蓉……
急病身故……迅速火化……
老张说的“身上说不清”——关节微有弹性、尸斑异常均匀……像不像药物导致的假死状态?被活埋,或者被卖去“配阴婚”,在黑暗的棺材或陌生的坟墓里醒来……
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和恐惧?
她颤抖的眼皮……是不是药物作用下,残存的、微弱到极点的生命迹象?或是死后极强烈的怨念催动?
她执着于要看自己的“遗照”,是不是想从照片里确认,自己当时是否真的已经“死亡”?还是想看看,那些害她的人,有没有在她的“遗体”上留下什么痕迹?又或者,是想通过照片,寻找一丝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联结,传递某种信息?
而我,用一张伪造的照片,试图敷衍、了却这份沉冤待雪的执念……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窗外的阳光很亮,却丝毫照不进我心底的寒渊。
我不知道她是否“满意”了那张假照片。我不知道她的怨念是否已经平息。我更不知道,那些害她的人最终是否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下雨的夜晚,我总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
像是泥土被缓慢拨动的声音。
又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我的床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