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周五晚上。
又是一个加班到凌晨的日子。走出公司大楼时,雨毫无征兆地下了起来,不大,但很密,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我没带伞,地铁站还有一段距离。冰冷的雨丝很快打湿了头发和外套,粘在身上,难受极了。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我犹豫了一下,没进去——身上零钱不够,手机又偏偏在这时因为低温自动关机了。
雨越下越急。我缩着脖子,在空旷的街上小跑起来。离公寓越来越近,那盏坏掉的门灯和它旁边那团贩卖机的白光,在雨幕中愈发显眼,像黑暗海面上唯一(却危险)的灯塔。
我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只想立刻钻进干燥温暖的被窝。距离楼门还有十几米,我几乎能想象出钥匙插入锁孔的感觉。但就在我要冲进楼道的前一刻,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停住了。
我站在雨中,隔着迷蒙的雨丝,看着那台贩卖机。
惨白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玻璃面反射着湿漉漉的、扭曲的街景和我自己模糊的影子。投币口和取物口的金属部件,泛着被雨水冲刷后的冷光。
我需要一点热的。哪怕是一罐热咖啡。这个念头无比强烈地升腾起来,压过了之前的恐惧。而且,我身上还有最后几个硬币,是之前放在外套内袋里的,没被雨淋到。我记得很清楚,一张五元纸币,还有两枚一元硬币,一枚五角硬币。正好够买一罐热饮,可能还有一点点找零。
就一次。就这一次。我太冷了,太需要了。而且……那么多人都用过,不也没事吗?那些硬币……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是我自己吓自己。
心理防线在生理的极度不适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我像被那团白光催眠了一样,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站在贩卖机前,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落,在机器前干燥的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深色圆点。玻璃面上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发紫。我掏出那三枚硬币,五元的纸币太湿了,不能用了。一枚一元,一枚五角……还差四元。我摸出另一枚一元硬币。
指尖触碰到那枚一元硬币时,感觉有点异样。我把它拿到眼前,就着机器的光。
暗红色。
又是暗红色!而且,这枚硬币看起来格外“新鲜”,颜色深得发黑,边缘似乎还带着一点点未干的、粘腻的痕迹。铁锈味,不,是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混合着雨水的土腥气,直冲鼻子。
这是我之前遗漏在口袋里的“锈币”?还是……?
我猛地想起被我扔掉的那个塑料饭盒。不,不可能。
脑子乱成一团。身体因为寒冷和莫名的恐惧而剧烈颤抖。但想喝点热东西的欲望,却像毒瘾一样啃噬着我。我看着手里两枚正常的硬币(一元和五角),和那枚暗红色的一元硬币。
投进去试试?也许机器会识别为脏污硬币退出来?或者……它只认金额?
鬼使神差地,我捏起那两枚正常的硬币,先投了进去。咕噜噜。然后,我看着掌心里那枚暗红色的、仿佛还带着潮湿体温的一元硬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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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币口黑乎乎的,像一张等待喂食的嘴。
我的手指僵硬,几乎不听使唤。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要!扔掉它!离开!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就一次,投进去,拿了东西就走,永远不再回来。
指尖一松。
暗红色的硬币滑入投币口,发出比寻常硬币更沉闷一点的“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落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里。
机器内部的嗡鸣声响起,但听起来有点不同,更滞涩,更像……喘息。我按下热奶茶的按键“D6”。
“咔哒。”
东西掉出来了。不是取物口,是找零口。
“哐当。”
金属挡板弹开,硬币滚落的声音。
我僵硬地弯腰,伸手进去。
掌心接触到硬币,不是一枚,是好几枚。冰冷,湿滑,比雨水更甚。我一把抓了出来,直起身。
惨白的光线下,我摊开手掌。
整整一把硬币。
全是暗红色的。
一元,五角,一角……深深浅浅的暗红,像泼溅上去的、干涸已久的血渍。浓烈的铁锈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雨水的味道。每一枚硬币表面,都布满那种湿漉漉的、粘腻的痕迹。
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离我拇指最近的一枚一元硬币上。
暗红色的“锈层”似乎特别薄,能清晰地看到下面深褐色的污渍。而在那污渍的中心……
一张脸。
一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五官挤压变形、嘴巴张大到极限、仿佛正在无声嘶吼的人脸!那黑色的细微线条,勾勒出凸起的眼球,扭曲的鼻翼,痉挛的嘴角……如此清晰,如此生动,仿佛能听到那凝固在硬币里的绝望呐喊!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倒流,四肢百骸瞬间冻僵。我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我想扔掉这些可怕的硬币,手指却痉挛着,死死攥住它们。
冰冷的,湿滑的。
带着临死前最后体温的。
沾着血的。
硬币。
机器惨白的光,照着我掌心里那一小堆暗红色的、布满痛苦人脸的不祥之物。
雨还在下,冰冷地打在脖颈上。
我站在这里,站在三年前那个流浪汉蜷缩着咽下最后一口气的角落,站在这台不断吐出死亡印记的机器前。
手中攥着的,是买命的钱。
还是……找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