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再放大。噪点变得明显,人影更加模糊,但特征也越发清晰。就是她。绝对是她。那低头的姿态,那手里提着的袋子,甚至那身衣服的模糊纹理……可我完全想不起来,年会上有过这样一个人!无论是聚餐的酒店还是后来的KTV,同事、家属、甚至服务员,每一张脸我大概都有印象,绝对没有这样一个穿着陈旧碎花衣、提红塑料袋的老妇!
她像个幽灵,悄无声息地嵌入了热闹的背景,嵌入了属于“我们”的空间和时间。
她到底是谁?她想干什么?为什么缠着我?
混乱的思绪像暴风中的雪花狂舞,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冰冷地刺穿这一切——
照片里,她所站的那个包厢角落,在我模糊的记忆中……当时,真的有那个转角沙发吗?或者说,在那个位置,合影的时候,我记得好像是堆着一些杂物和备用的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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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死盯着照片上她身影与旁边茶几、屏幕边缘的相对位置。然后,我颤抖着手,点开了同事分享在同一文件夹里的,其他角度的包厢照片,还有两段简短的视频。
另一张稍微侧面的照片,拍到了那个角落的大部分。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沙发转角!只有墙,贴着暗色壁纸的墙,墙边整齐地码放着几箱未开封的啤酒和饮料。视频里,镜头晃动扫过那个区域,同样,只有墙壁和箱子,空无一人。
只有在有我出现的这张合影里,多出了一个人。多出了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
她不是恰好站在那里被拍到的。
她是随着我,出现在照片里的。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锥,狠狠凿穿了我的天灵盖。彻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我瘫坐在工位上,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咯咯作响。办公室充足的暖气此刻感觉如同冰窖。我想喊,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球无法控制地颤抖,死死锁在屏幕上那个模糊、阴暗、却无比清晰的身影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我猛地惊醒,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尖锐的疼痛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刹那。逃!离开这里!
我手忙脚乱地关掉图片,甚至不敢再去多看那个文件夹一眼,仿佛多停留一秒,那个影像就会从屏幕里爬出来。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引来旁边同事诧异的目光。我顾不上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踉踉跄跄地冲向电梯间。
我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个密闭的、充满了那张照片阴影的空间。
电梯从高层降下,金属门映出我惨白扭曲的脸。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我冲进去,疯狂地按着关门键和一楼的按钮,仿佛身后有厉鬼在追赶。电梯开始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传来。我背靠着轿厢壁,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盯着跳动的数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离开这栋楼,去人多的地方,太阳底下……
十八……十七……
电梯轻微一震,停下了。十七楼。我的楼层。
门缓缓滑开。
外面站着一个人。
碎花上衣,藏蓝色裤子,低垂的头,花白的头发。
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半透明的塑料袋。袋底,正缓缓凝聚着一颗水珠,欲滴未滴。
她就站在电梯门外,一动不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不!不可能!我明明在公司!十七楼是我住的地方,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幻觉!一定是刚才惊吓过度产生的幻觉!
我拼命眨着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传来。不是幻觉。她就站在那里,真真切切。那身衣服,那个袋子,那股阴冷粘稠的气息,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接近。
电梯门因为感应到障碍,开始试图合拢,轻轻碰到她的身体,又弹开,发出嘟嘟的提示音。在这狭小空间和门外走廊构成的诡异对峙中,那声音单调得令人发疯。
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低垂的头极其缓慢地,开始抬起。
不!不要看!不要看到脸!
巨大的、源自本能的恐惧彻底吞噬了我。在门再次试图关闭的瞬间,我用尽全身力气扑向控制板,疯狂地按着关门键!
快关!快关啊!
门终于缓缓合拢,将那站立的身影一寸寸隔绝在外。就在缝隙彻底消失的前一瞬,我似乎看到,她一直垂在身侧、提着塑料袋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抬。
电梯继续下降。我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壁,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心脏跳得又快又乱,撞击着胸腔,带来阵阵闷痛。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在尖叫。
她不是人。她绝对不是人。她跟着我,从电梯跟到年会照片,现在甚至……可能跟着我到了公司?还是说,她能同时出现在任何有“我”的地方?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我连滚爬起,冲了出去,穿过空旷的大堂,一头撞进午后灼热的阳光里。明晃晃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发疼,街头车水马龙,人声嘈杂,熟悉的城市喧嚣涌来,却丝毫无法驱散我骨子里的寒意。那个低垂的头,那个红色的塑料袋,在强烈的光线下,反而在我视网膜上烙下更深的印记。
我在街边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酸软,夕阳西沉。我不敢回公寓,也不敢回公司。最后,我走进一家廉价的连锁旅店,用身份证开了个房间。反锁房门,挂上链条,又笨重地把写字台拖过来抵住门。做完这一切,我才瘫倒在床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听着门外走廊每一丝可疑的响动,直到天边泛起灰白。
第二天是周日。我浑浑噩噩地在旅店房间里躲了一天,靠外卖和房间里残存的电视节目麻痹自己。傍晚时分,焦虑和另一种迫切感越来越强——我必须回去一趟。我的证件、钱包、换洗衣物,几乎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公寓里。而且,内心深处,还有一种扭曲的念头:也许……也许昨天在公司电梯口只是极端恐惧下的错觉?也许回“尚景雅苑”看看,一切会有不同?毕竟,那才是我日常见到她的地方。
小主,
这种想法愚蠢而危险,但我无法抗拒。我需要一个“正常”的锚点,哪怕那个锚点本身已经浸透了诡异。
晚上八点多,我退了房,打了辆车,在距离尚景雅苑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提前下了车。我绕着小区走了一大圈,从侧门刷卡进去,尽量避开主路和灯光。夜晚的小区很安静,绿化带里虫鸣唧唧,偶有住户散步归来。我低着头,快步走向我住的那栋楼,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大堂里依旧灯火通明,空无一人。我盯着那排电梯,犹豫了很久。最终,我转向了旁边的安全通道。十七楼,爬上去。黑暗的楼梯间里,只有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回荡,声控灯随着我的步伐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制造出流动的阴影,每一次光影变幻都让我心惊肉跳。我不停回头张望,总觉得下一层的拐角,会突然冒出那个身影。
终于到了十七楼。推开沉重的防火门,熟悉的走廊出现在眼前。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我看到了我的家门。还好,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我稍稍松了口气,手心满是冷汗,摸出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