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睁开眼,心跳如鼓。看了眼手机屏幕,荧光显示:凌晨三点零七分。
小主,
谁?爸爸?不对,爸爸的咳嗽声不是这样。妈妈?更不对。
我屏住呼吸,侧耳细听。咳嗽声还在继续,忽远忽近,有时感觉就在客厅沙发的位置,有时又飘忽到靠近餐厅的方向。但始终没有脚步声,没有倒水声,没有其他任何属于活人的声响,只有那单调、重复、令人头皮发麻的咳嗽。
我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冷汗浸湿了睡衣。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咳嗽声才渐渐低下去,消失了。客厅恢复了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高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第二天夜里,几乎同样的时间,凌晨三点刚过,那咳嗽声又准时响起。依旧是那样干涩、沉闷,带着衰败的穿透力,透过门板,钻进我的耳朵。第三天,第四天……它成了这个家新的、固定的背景音,在午夜三点准时上演。
我不敢出去看。一种本能的、巨大的恐惧攥住了我。我想起外婆的话,想起那个被填上的空位。夜游神?还是……别的什么?
妈妈的变化更明显了。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脸色不再是普通的苍白,而是一种失了血色的、近乎透明的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她的话越来越少,常常一个人对着那张全家福发呆,眼神空洞。饭也吃得很少,总是下意识地、不断地用手去捏自己的后脖颈。
“妈,你脖子不舒服吗?”我问过几次。
她总是猛地惊醒般缩回手,含糊地应一声:“嗯,有点落枕。”或者,“老毛病了,颈椎不太好。”
但她的表情骗不了人。那不只是生理上的疼痛,更像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深入骨髓的不适,甚至……恐惧。她捏着脖颈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力气也越来越大,有一次我甚至看到她指甲掐进皮肉里留下的红痕。
爸爸私下里也忧心忡忡,带妈妈去医院检查了几次,颈椎、神经科,甚至看了心理医生,都没查出什么器质性病变。医生只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大,神经性疼痛。可妈妈的症状一天天加重,她开始偶尔自言自语,声音很低,含混不清,有时半夜我会听到她在自己房间里走来走去,还有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家里被一种无形而沉重的东西笼罩着。爸爸眉头紧锁,烟抽得越来越凶。那准时响起的午夜咳嗽,妈妈诡异的病痛,还有墙上那张如今看起来格外刺眼、甚至隐隐透着不祥的“完整”全家福,像几块不断收紧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无数次想把那张外公的照片撕下来,但手伸到半空,又胆怯地缩回。那是妈妈不顾一切填补上去的“圆满”,我害怕撕下它,会引发更不可知的后果。
昨晚,异常的闷热。空气粘稠得化不开,窗外一丝风也没有,连蝉鸣都奄奄一息。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噩梦缠绕——梦里是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人都在对我笑,笑容越来越夸张,嘴角咧到耳根,只有妈妈的脸是空白的。然后,空白的脸上开始渗出细密的血珠。
猛地惊醒,心脏狂跳,浑身冷汗。喉咙干得冒烟。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分。
我挣扎着爬起来,想去厨房倒点水喝。脑袋昏沉,脚步虚浮。轻轻拉开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冷冰冰的、狭长的光痕。
我摸索着走向厨房方向,经过客厅时,隐约觉得沙发那边有个黑影。
是妈妈?
她背对着我,坐在平时外婆常坐的那张旧藤椅的位置(藤椅早已收起,但那个方位空着),面向着墙壁上的全家福。她坐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坐了很久,融进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我心里莫名一紧,低低喊了一声:“妈?”
她没有反应。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
客厅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在鼓膜上放大。闷热的空气里,似乎飘着一股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气味,像陈旧的纸张,又像……灰尘和某种微甜腐败物混合的味道。
我往前挪了两步,借着那几缕惨淡的月光,终于看清了一些。
妈妈的确在动。不是全身,只是肩膀和手臂,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耸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