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照片上,外公的位置永远是空着的。
外婆说,那是给“夜游神”留的座位,填上了全家都要倒霉。
去年外婆去世,妈妈偷偷把外公的照片贴了上去。
从那天起,每天凌晨三点,客厅都会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妈妈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总念叨脖子疼。
昨晚我起夜,看见妈妈背对着我坐在客厅。
她正一点点撕下全家福上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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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张全家福,像一块褪了色的旧梦,边框的木头颜色暗沉,玻璃面总是蒙着一层擦不净的薄灰。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我还在读小学,穿着别扭的校服,被妈妈搂着肩膀,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爸爸站在另一边,手搭在妈妈肩上。外婆坐在正中间的藤椅上,穿着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膝盖上,脸上是那种老年人特有的、历经风霜后的平静。照片背景是老房子堂屋斑驳的墙壁,一切都透着股凝固的旧时光味道。
但照片里有一个刺眼的空缺。外婆的旁边,本该是外公的位置,空着。不是没拍进去,而是照片上那个区域,就是一片空白,后面堂屋墙壁的纹路清晰可见,和其他部分的人物、背景毫无衔接,像是硬生生从完整的画面里挖走了一块。突兀,怪异。
小时候我问过无数次,为什么外公不在照片上。外婆总是垂下眼皮,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藤椅的扶手,声音又轻又缓:“那个位置啊,不能坐人,也不能贴像。是留着给‘夜游神’歇脚的。填上了,家里要不太平,要倒大霉的。”她说这话时,眼神会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真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黑暗中徘徊,等待着那个座位。妈妈在一旁听着,从不插话,脸色却会微微发白,眼神复杂地看一眼那空缺,又飞快挪开。
“夜游神”是什么?外婆从不细说,只说是夜里巡游的神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她对这个规矩的坚持近乎执拗。有一次爸爸喝多了酒,开玩笑说要把自己年轻时的照片贴上去占个“C位”,外婆当场就沉了脸,浑浊的眼睛里射出刀子一样的光,吓得爸爸酒醒了大半,连连道歉。那个空位,就这么一直空着,像这个家一道隐秘而狰狞的伤口,一个所有人默认却不敢触碰的禁忌。
去年秋天,外婆走了。很安详,睡梦中去的,没受什么罪。丧事办得简单,老房子似乎一下子抽走了主心骨,变得格外空荡冷清。妈妈在处理外婆遗物时,眼圈总是红的,话也少了很多。
变故发生在外婆“头七”过后没多久。那天我半夜口渴起来倒水,路过客厅,隐约看见妈妈一个人站在那张全家福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月光透过窗户,惨白地照在照片玻璃上,也照在妈妈单薄的背影上。我没敢惊动她,悄声回了房间。后来几天,我总觉得家里有哪里不对劲,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萦绕着。
直到一天吃早饭时,我无意中抬头瞥了一眼那张全家福,瞬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那个空了十几年的位置,被填上了。
一张黑白半身照,端端正正贴在那里。照片里的男人很年轻,梳着老式的分头,面容清癯,眉眼间能看出妈妈的影子,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外公。我见过外婆珍藏的他的单人照,就是这一张。
“妈!”我失声叫出来,手指着照片,“那……那个位置!”
妈妈正在盛粥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粥溅到手背上,她恍若未觉,只是抬起头,顺着我的手指看向照片。她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异常苍白,眼底下有浓重的青黑,眼神里有一种混合着疲惫、茫然和一丝奇异的解脱的神情。
“你外婆不在了,”她声音干涩,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用抹布擦手背,“规矩……也该改改了。总不能让你外公一直没个位置。”她顿了顿,又像是说服自己一样低声补充,“你外公是好人,他不会害家里的。”
爸爸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妈妈的脸色,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沉默地扒拉着碗里的粥。
规矩破了。那道禁忌的伤口,被妈妈亲手填上了一张照片。家里似乎没什么变化,阳光依旧,三餐照旧。但那空位被填补后,带来的不是圆满感,反而像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看不见的涟漪正缓缓荡开。
最初的异样,是声音。
大概在外公照片贴上去一周后的某个夜里,我因为赶论文睡得很晚,刚有点迷糊,就被一阵咳嗽声惊醒。
不是邻居,声音的来源很近,仿佛就在一门之隔的客厅。是一个老人的咳嗽声,沉闷,干涩,带着痰音,一声接着一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瘆人。那咳嗽里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衰败感,又好像憋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