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外婆的嫁衣

一个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我:这东西,在吸我的生气。

我必须弄清楚它的来历。我避开母亲,开始在外婆留下的其他遗物中翻找。在一本老旧的、夹着干花的《诗经》里,我发现了一张脆黄的纸条,上面是外婆年轻时清秀的笔迹:

“庚子年七月初七,收‘绮绣坊’林娘子古嫁衣一件,抵其夫赌债。此衣有异,嘱后世慎藏,勿近勿观,尤忌损其形。切记。”

庚子年,那是外婆二十岁那年。绮绣坊是当年城里最有名的绣庄,早已倒闭。林娘子……我好像听外婆提过一嘴,是个命很苦的绣娘,丈夫烂赌,后来好像暴病死了,她也销声匿迹。

“勿近勿观,尤忌损其形”。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不仅近观了,我还……拆了它的一角。

嫁衣的邪性似乎因为我那一“拆”而变本加厉。夜里开始听到极细极细的声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布料,又像是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就来自放嫁衣的柜子方向。屋里阴冷,哪怕盛夏也透着凉。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候恍惚一看,竟觉得镜中人的轮廓有些陌生。

不能再等了。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出趟远门散心,带着那件嫁衣,按照纸条上模糊的线索,去了邻省一个以古老绣艺出名的小镇。据说,当年“绮绣坊”的一些老手艺,在那里可能有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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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古朴,却也闭塞。我拐弯抹角打听“绮绣坊”和“林娘子”,问了好几个老人,都摇头。直到我在镇尾找到一个专给人修补古旧织物、眼神浑浊的老婆婆。

听到“林娘子”三个字,她穿针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让我不舒服。“林三娘啊……她不是绣娘。”

“那她是?”

老婆婆慢悠悠抿了口茶,声音沙哑:“她是‘裁缝’。专做‘人衣’的裁缝。”

我心头一跳:“什么叫……‘人衣’?”

老婆婆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看得人心里发寒:“古时候有些大户,信邪术,认为至亲至爱之人的皮骨毛发,带着念力,能佑后人,或……锁住魂魄,不让离开。就有那么一种人,会取材料,制成衣裳、饰物。林三娘她家,祖传的就是这个手艺。”

我胃里一阵翻搅,手指冰凉:“那……嫁衣……”

“嫁衣最是讲究,”老婆婆眯着眼,似乎在回忆,“‘上身’要至亲女子的背皮,柔软服帖;‘袖缘’需其指尖薄皮,灵巧;‘裙摆’用料最多,常常是……唉,作孽啊。绣线也不是普通金线,是抽了人的发丝,用特制药水染过,再裹上金箔。这样的衣裳,怨念深重,穿它的人,要么被它吸干精魄,成为它的一部分;要么……就得用更大的念力压住它,比如,一个母亲临死前最深的执念。”

我如坠冰窟。外婆的执念……是保护我们?所以她一直藏着,用自己某种方式镇着这件衣裳?而我,愚蠢地破坏了它的“形”,也就是破坏了某种禁锢?

“有……有办法化解吗?”我的声音在抖。

老婆婆看了我很久,缓缓摇头:“造孽已成,拆解的线头一旦挑起,就停不下来。它会一直吸,直到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或者……你找到当初被‘用’掉的那个人剩下的、最核心的‘材料’,彻底毁了它。”

“最核心的材料?”

“支撑这样一件‘人衣’,让它能有‘形’的,必然有一件主骨。”老婆婆比划了一下,“通常是琵琶骨一带的某块骨头,打磨处理后,藏在衣服夹层里,作为‘衣魂’的凭依。找到它,弄碎它。”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旅馆,看着床上那件红得刺目的嫁衣,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就是那个“后人”,外婆用自己也许在无意中滋养了它,又用最后的生命警告我,我却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