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十点五十。我提前关了灯,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厉害。既害怕等会儿的 confrontation(对峙),更害怕头顶那准时响起的“序曲”。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一点了。
楼上,一片寂静。
十一点零五。还是没声音。
我有些诧异,难道他们今晚出去了?或者终于吵累了?就在我稍稍松了口气,又莫名有些失落(是的,那规律的折磨忽然缺席,竟也让人不适应)时,“咚”一声闷响,从天花板传来。
开始了。但这一次,没有女人的质问开场。直接就是摔打声,比以往更沉重,更……凌乱。好像不止一个人在砸东西,又好像什么东西在被拖拽、翻滚。间或有一两声极其短促的、被掐断似的呜咽,分不清男女。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但这次异常清晰,甚至可以说……平静。平静得诡异。
他说:“……跑不掉的……都一样……”
话音落下,一声格外剧烈的撞击声,整个楼板仿佛都震了震。我头顶的吸顶灯都轻微摇晃起来,尘埃簌簌落下。
接着,是液体泼洒的声音。哗——很大一片,然后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持续不断。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隐隐约约,透过楼板的缝隙钻了下来。不是血腥味,更刺鼻,更呛人,混合着焦糊和某种……油脂燃烧后的怪味。
我再也坐不住了。愤怒和一种更深的、冰锥般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冲到门边,一把拉开门,几步跨上通往七楼的楼梯。声控灯随着我的脚步亮起,昏黄的光映着斑驳的墙面,像病态的皮肤。
站在702门前,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深褐色防盗门前,我深吸一口气,举起手,准备用力捶门。
就在这时,我停住了。
我的目光落在门缝底下。
昏黄的楼道灯光下,那门缝与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之间,正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渗出一滩液体。
暗红色。粘稠。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晦暗的、不祥的光泽。
像血。但又比血更稠,更脏,里面似乎掺杂了黑色的絮状物。它慢慢地蔓延开来,浸润了门框下方一小片地面,空气里那股焦糊油脂的怪味,在这里骤然浓烈起来,直冲鼻孔。
我的心脏骤停,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举起的手僵在半空,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头顶,每一根头发都竖了起来。
不是争吵……刚才那声音……那泼洒声……
就在我魂飞魄散,想要转身逃跑时,“咔哒”一声轻响。
面前深褐色的防盗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完全打开,只开了大约十公分宽。里面没有灯光泄出,只有更深的、仿佛实体般的黑暗。
一张脸,从那门缝后的黑暗里,慢慢探了出来。
是一个老妇人的脸。极其瘦削,皮肤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松垮地挂在骨头上,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头发稀疏灰白,胡乱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小髻。她的眼睛很大,眼白混浊,瞳孔却异常幽深,直勾勾地盯着我。
然后,她的嘴角,向两边咧开。
那不是笑。肌肉的牵动僵硬而古怪,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牙龈是暗淡的肉色。一个纯粹的表情肌动作,剥离了任何愉悦或友好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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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你听得真仔细啊……”
她的语速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每个字都带着那股从门内飘出的、焦糊油脂的气味。
“那是我儿子……和媳妇。”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里映着我惨白的脸。
“三年前……腊月二十三……小年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