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他为活人做喜丧(一)

她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里面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还有别的,更深更沉的东西。“回不来啦……”她叹口气,那口气悠长冰凉,“有些门,迈过去,就迈不回来了。柱子,护好自己。”

她不再说话,无论我怎么问。那一夜,老房子吱呀作响,风像无数只手在挠窗纸。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子的屋顶。奶奶院子外头已经摆开了阵仗。黑棺材停在当院,棺材头朝着堂屋门,敞着。旁边摆着香案,红蜡烛粗得像小孩胳膊,火光在阴风里晃跳。村里有头有脸的老人穿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褂子,坐在条凳上,面无表情。

时辰到了。我爹我娘,还有两个本家叔叔,进屋去搀奶奶。过了好一会儿,才见他们半搀半架地出来。奶奶身上那套大红寿衣,颜色刺得人眼疼,金线绣的仙鹤牡丹,张牙舞爪。她脸上被扑了厚厚的粉,白得发瘆,嘴唇却抹得鲜红。她闭着眼,身子微微发抖,任人摆布。他们把她扶进棺材,让她靠坐在里面。棺材很深,她坐在里面,只露出胸口以上,像一尊诡异的神像。

村长站在棺材前头,扯开嗓子:“吉时到——喜丧开——福寿绵长——”

唢呐和铜锣猛地炸响,吹打的是“百鸟朝凤”的调子,欢快得近乎凄厉。村里人开始排队,第一个是村长的老爹,九十多了,颤巍巍跪下去,磕头,嘴里念念有词:“老姐姐,好走哇……早登极乐……添福添寿……”后面的人跟着,一个接一个,表情麻木,声音却一个比一个高,像是在比赛谁更卖力。那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吉利话,混在喧天的锣鼓里,砸在阴沉的天空下,说不出的怪异扭曲。

我站在人群边缘,手脚冰凉。我死死盯着棺材里的奶奶。她一直闭着眼,直到我爹我娘,还有我,被推到前面。按规矩,至亲最后磕头。我爹娘跪下时,奶奶的眼皮颤了颤。轮到我,我跪在冰冷的泥地上,抬头看她。就在这时,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时慈祥温和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布满血丝,里面没有半分“喜”气,只有无边的惊恐和绝望,还有……一种近乎怨毒的急切。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钉子一样凿在我身上。然后,她藏在宽大红袖里的手动了一下,极快,往嘴边一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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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不要!”我魂飞魄散,猛地往前一扑。

可是晚了。

一道冰冷的、属于铁器的寒光在她唇边一闪即逝。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被液体堵塞的怪响,鲜红的血,不是一点一点,而是猛地从她嘴里喷涌出来,溅在她胸前金灿灿的仙鹤上,迅速泅开,那大红寿衣遇血,颜色变得暗沉粘腻,绣着的金色纹路像在血海里挣扎。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盖过了香烛纸钱的气息。

锣鼓唢呐像被一刀砍断,戛然而止。所有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棺材里景象。一片死寂,只有血滴落在棺材底板上的“嗒……嗒……”声,清晰得瘆人。

“啊——!!!”我娘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眼皮一翻,软倒下去。

村长那张干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比奶奶脸上的粉还白。他踉跄后退两步,手指着血染的棺材,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喜丧见红……大凶!断子绝孙的大凶兆啊!”

人群“轰”地一声炸开,惊恐像瘟疫一样蔓延。刚才还满脸“喜庆”的村民,此刻如见鬼魅,连滚爬爬地向后躲,撞翻了香案,红烛滚落,点燃了纸钱,腾起一小簇幽蓝的火苗,映着一张张惨无人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