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红烧肉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有刹那的迟疑。

就这么一下。

“怎么了?”母亲的声音立刻响起,尖细得有些变调。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周川的嘴,那里面先前藏着的急切和忐忑,此刻完全翻涌上来,混合成一种近乎神经质的紧张,“味道……不对?”

父亲也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沉默地看过来,旱烟杆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周川心头一跳。那丝腥气带来的不适,被母亲这过激的反应瞬间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他连忙摇头,用力将口中的肉块囫囵咽下,喉结滚动,那点令人不快的腥气似乎也跟着滑了下去,只剩满嘴酱香。“没,没有!好吃,跟以前一样好吃!”他挤出笑容,又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夸张地咀嚼着,“妈的手艺,谁能比?”

王秀珍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脸上重新堆起笑,但那笑容似乎没有完全落到眼底。“好吃就多吃!锅里还有!”她不再紧盯着他,转而给父亲夹菜,语调恢复了平常,“这孩子,出去几年,嘴还变刁了,吓妈一跳。”

小主,

父亲“嗯”了一声,重新端起碗。

周川继续吃着,不敢再细品。但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却像一条阴冷的蛇,盘踞在他的味觉记忆里,时不时窜出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搅。他偷偷观察父母,母亲似乎心情极好,话也多了起来,絮叨着村里的琐事,谁家盖房了,谁家娶媳妇了,但眼神偶尔瞟向那碗红烧肉时,会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是……得意?满足?父亲则始终沉默,只是大口吃饭,大口吃肉,对那肉的味道没有任何表示。

夜晚,周川躺在自己旧房间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窗外的山村彻底沉寂下去,那种寂静带着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点不祥的腥气,混合着母亲过度热切的眼神,在他脑海里反复搅动。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到院门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吱呀”一声,不是风吹,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推开。

紧接着,是压得很低的、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还有重物拖拽过地面的摩擦声。

周川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悄悄起身,赤脚摸到窗边。老式的木格窗棂糊着报纸,早已破损,透出几道缝隙。

月光很亮,惨白地铺在院子里,像一层冷霜。他看到村长周德旺那瘦高的身影,还有另外两个模糊的黑影,正从院门外,吃力地抬进来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麻袋很沉,压得扁担吱嘎作响。那麻袋的颜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湿漉漉的深褐色,表面似乎还有些反光。

他们轻手轻脚地将麻袋放在院子角落的石板地上,那里平时用来堆放柴火。

就在麻袋落地的瞬间,周川的瞳孔骤然收缩。

月光清晰地照见,其中一个麻袋的底部边角,正缓慢地、一滴滴地渗出某种浓稠的液体。那液体不是水,在惨白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黑色,滴落在灰白色的石板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滋……啦……”声,甚至冒出几缕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热气,随即那暗红色的痕迹便在石板上迅速洇开一小片,颜色深得发黑。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周川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压住那一声冲到喉咙口的惊呼。

这时,母亲王秀珍从堂屋里快步走了出来。她没穿外套,只披了件夹袄,脸上没有丝毫睡意,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她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蹲下身,就着月光,仔细地检查那两个麻袋。她用手捏了捏麻袋的表面,甚至凑近那个渗液的角落闻了闻。

然后,周川看见母亲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平日里的慈和、劳作后的疲惫、或是见他归来的喜悦。那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癫狂的狂热。她的眼睛睁得极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形成一个夸张到诡异的笑容,整张脸在月光下显得亢奋而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