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养缸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颤抖着手,解开油布,翻开那本脆弱的账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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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张脆黄,墨迹大多是深褐色的,毛笔字迹工整却透着一种冰冷的刻板。前面几页记载着些日常流水,米面油盐。但从中间某一页开始,内容变了。

“民国七年,腊月初八,收西头陈哑巴家次女,年六岁,病痨,恐过人,折粮三斗。”

“民国十九年,秋分,收村北李光棍,疯癫扰邻,伤畜,折银元两块。”

“一九五二年,谷雨,收外乡逃荒至张瓦匠家妇,无名,腹大疑有异,折粗布两匹。”

……

一条条,一桩桩,简短,冷酷,像在记录货物的处理。而“收”的后面,隐约都指向同一个去处——某种需要“折价”补偿的“处置”。联想到奶奶说的“养缸”,每年需要的“生肉”,还有“缸满了”的诡异说法……一个可怕到让我浑身战栗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

我手指发僵,胡乱地往后翻。账目持续了几十年,直到近些年才稀疏停下。最后一笔记录,墨迹较新,是奶奶的笔迹:

“二零零一年,夏至,收村尾王寡妇,溺亡,无名分,折现两百。”

我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但紧接着,我的目光僵在了账簿的最后一页。

这一页是空白的,但就在最下方,一行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未完全干透的毛笔字,工工整整地写着:

“二零二三年,七月初九,收陈栓子,承业,了账。”

是我的名字。日期是昨天。

承业?了账?

巨大的恐惧像冰水当头淋下,瞬间冻结了我的四肢百骸。我猛地抬头看向老陈叔。

他脸色惨白,连连后退,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抬手指了指我的身后,然后像是怕被什么抓住一样,转身仓皇地跑出了院子,连掉落在地上的文件夹都顾不上捡。

我的身后……

只有那口缸。

“咕……”

一声轻微的、湿漉漉的、仿佛什么沉重粘稠之物在挪动的声音,从缸的方向传来。

我像生锈的机器,一卡一卡地,转过身。

盖着缸口的厚重青石板,连同那半截磨盘,此刻正微微地、一下一下地,向上拱动。糊在缸沿的那层暗红色肉膜苔藓,被撑开,拉伸出更多粘稠的丝缕。石板与缸口的缝隙,正在变大。

“嗬……嗬……”

一种拉风箱般的、艰难而濡湿的喘息声,从缝隙里飘出来。紧接着,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都要甜腻腥腐的恶臭,汹涌地弥漫开,瞬间充满了整个荒芜的后院。

缸里的东西,醒了。

而且,账本上记着,昨天,该“收”的,是我。

“咚。”

石板被顶起更高一些,一只泡得惨白肿大、指缝塞满黑泥的手,猛地从缝隙里伸了出来,五指张开,死死扒住了缸沿。

正是三年前冬至夜里,我看到的那只。

而现在,它要出来“收账”了。

我僵在原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石板在一点点,被从里面顶开。账簿从我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荒草里,摊开的那一页,我名字的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黑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