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根手指。
惨白,浮肿,像在水里泡了几天几夜,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令人作呕的质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它就那样随意地搭在粗糙的缸沿上,指尖对着院子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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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食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咚……
不是杵地声!是这手指的指节,在一下,又一下,抠着内侧的缸壁!发出那种沉闷的、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它在动!缸里的东西……出来了?还是想出来?
我猛地缩回头,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牙齿嘚嘚地磕碰在一起。窗外,那“咚…咚…”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着,每一下都像抠在我的脑仁上。
看一眼?不!跑!立刻跑!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连滚爬爬地扑到床边,胡乱套上衣服鞋子,抓起书包塞了两件随身物品,钱包手机钥匙。我不敢开灯,不敢发出任何大声响,像只吓破胆的老鼠,哆嗦着摸下楼梯。奶奶的房间在一楼,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我不敢去叫她,甚至不敢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我跌跌撞撞冲出家门,冲进寒冷的冬夜,头也不回地往村外跑。直到上了最早一班路过的农用车,到了县城,坐上前往省城的长途汽车,看着熟悉的景物飞速倒退,我才像脱水一样瘫在座位上,心脏还在狂跳,那“咚…咚…”的声响和惨白浮肿的手指,在眼前挥之不去。
这一逃,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没回过一次家。打电话回去,起初奶奶还接,声音疲惫苍老,只反复说“缸安分了,没事了,你好好读书”,绝口不提那晚。后来电话渐渐无人接听。再后来,我从一个辗转传来的消息里得知,奶奶在一个春天去世了,走得安静。村里老人帮着料理的后事。我接到消息时,葬礼早已过去。愧疚和恐惧撕扯着我,但我依旧没有回去的勇气。那口缸,成了我梦魇里的常客。
直到今年夏天,一封来自老家县拆迁办的信,彻底打破了我鸵鸟般的生活。老槐树村被划入新区建设范围,限期搬迁。我作为奶奶的唯一继承人,必须回去办理相关手续,签字确认。
躲不掉了。
火车转汽车,再走上那段熟悉的土路。越靠近村子,心揪得越紧。村子里比三年前更显破败,许多人家已经搬走,门窗空洞,院里荒草萋萋。我家那扇熟悉的木门虚掩着,门板上雨水冲刷出的痕迹更深了。
推开门,一股浓郁的、尘土混合着植物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前院长满了齐腰深的荒草,几乎看不出路径。我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赴刑场,一步一步,拨开杂草,往后院挪去。
后院更是荒凉。茅厕塌了半边。然后,我看到了它。
那口缸。
依旧杵在那个墙角,黑黢黢的,沉默着。青石板和磨盘还压在缸口,仿佛三年时光在它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不,还是有的。缸沿上,原来只是阴湿滑腻的地方,此刻糊着厚厚一层东西。暗红色,质地古怪,像半凝固的血痂,又像某种肉质菌类疯长后形成的膜状苔藓,紧紧包裹着缸口与石板、磨盘的缝隙处,甚至在石板边缘垂下一些令人不适的、鼻涕般的粘稠丝缕。
它还在。而且,似乎……“活”得更旺盛了。
我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吐出来。
“栓子?是栓子回来了吗?”一个迟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头,是村支书老陈叔,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站在前院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脸上表情复杂,有些尴尬,有些畏惧,眼神躲躲闪闪,不太敢看那口缸,也不太敢直视我。
“陈叔。”我干涩地叫了一声。
“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搓着手,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我,“拆迁补偿协议,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你奶奶名下的地和这房子……”
我接过文件夹,手指有些抖。翻开,是些格式条款,数字。我心乱如麻,哪里看得进去。
老陈叔却似乎没打算立刻走。他踌躇着,从怀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巴掌大的、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线装小本子。本子边缘磨损得厉害,纸页焦黄。
“这个……你奶奶临走前,让我务必交到你手上。”他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神飘忽,“她说……等你回来处理这缸的时候,用得着。”
“这是什么?”我接过,触手感觉那油布都带着一股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老陈叔咽了口唾沫,额头上渗出细汗:“咱村……有些老账。你太爷爷那辈人当族长时留下的。有些事……唉,那时候年月不好,规矩也……也跟现在不一样。”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极快地说:“村里有些‘多余的人’,不好处置的,或者……或者需要‘平息’些什么的,就……就都在这本账上记着。你家的缸……你奶奶说,账上的‘开销’,都跟你家这缸……有点关系。”
“多余的人”?“开销”?跟缸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