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抖着手,一点点拉下被子,露出眼睛,惊恐地望向窗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灵堂里的长明灯,火光似乎比之前更微弱了,有气无力地跳动着。
第二天,我脸色苍白,眼下乌青。吃早饭时,手抖得差点拿不住筷子。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没什么温度:“没睡好?认床?”
我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看见旁边低头喝粥的二叔,还有默不作声收拾碗筷的三姑,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刮挠声是真的吗?还是我噩梦的错觉?说出来,他们会信吗?他们眼里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让我把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白天是冗长而麻木的丧仪,磕头,还礼,听道士吟唱听不懂的经文。我像个木偶,被看不见的线牵扯着动作。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口棺材。它静默地停在那里,黑得吸光,仿佛周围蜡烛的光线都被它吞吃了。棺盖严丝合缝,上面似乎有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离得远,看不真切。
第三天,按规矩,是瞻仰遗容,然后封棺。
上午,吊唁的亲朋来得差不多了,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香烛和纸钱焚烧的气味。爹和二叔站在棺材两侧,准备掀开棺盖上半部分(那棺材似乎是上下两部分扣合的)。三姑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用力很大:“小默,你到灶间去帮帮忙,这里不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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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被她拉着往后院走,忍不住回头。
就在那一瞬间,爹和二叔抬起了那截棺盖。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旧寿衣布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停放过久的冰凉气息,弥散开来。爷爷穿着簇新的、藏蓝色绸缎寿衣,戴着黑色瓜皮帽,静静地躺在里面,脸色是一种蜡质的、不自然的黄白,脸颊上甚至有两团诡异的、过于鲜艳的胭脂红。嘴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缝隙。
我的目光下意识地下移,扫过他交叠在腹部的手,扫过寿衣的下摆……
寿衣宽大,下摆垂落,盖住了脚,也搭在了棺材内壁的边缘。就在那藏蓝色绸缎的边缘,靠近爷爷腰侧的位置,露出了一角硬质的、熟悉的深蓝色。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学生证塑料封皮的颜色?边缘似乎还有一小块烫金的校徽图案!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的学生证,明明应该在我城里宿舍的书桌抽屉里!怎么会在这里?压在爷爷的寿衣下面?
我猛地挣了一下,想看得更清楚。但三姑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我,几乎是把我拖进了后院。我心脏狂跳,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反复闪现着那一角刺眼的深蓝。是看错了吗?寿衣的装饰?可那质地、那颜色、那隐约的图案……太像了!
整个下午,我魂不守舍。那角深蓝色在我脑子里不断放大、旋转。恐惧像冰冷的藤蔓,从脚底缠绕上来,越缠越紧。家里人的态度,夜里的刮挠声,爷爷诡异的遗容,还有寿衣下我的学生证……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只带来更深的寒意。
傍晚,亲戚们聚在一起吃最后的“丧饭”,气氛依旧沉闷。我食不知味,找了个借口溜出来,绕到了堂屋后面。后院墙根下,二叔一个人蹲在那里,对着墙角的阴影,闷头抽烟。火光在他指间明灭,映着他半边脸,显得格外憔悴,眼窝深陷。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二叔。”
他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慢慢转过头看我,眼神复杂极了,有疲惫,有沉重,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东西。他没应我,只是又狠狠吸了一口烟。
“二叔,”我压低声音,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我……我好像看见,爷爷寿衣下面,有……有我的东西。”
二叔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抖,一截长长的烟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我,半晌,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砾摩擦:“……什么东西?”
“学生证。”我说出这三个字,感觉用尽了力气,“我的学生证。应该在学校的。”
二叔的脸,在昏暗的天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嘴唇哆嗦着,烟头从他指间滑落,掉在泥地上,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僵硬而显得踉跄,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抠进我的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