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这小子,平时就虎了吧唧,不知轻重。他见那伞红得鲜亮,觉得好玩,竟咧开嘴一笑,伸出小手,一把就接了过来。
“狗娃!” 我爹当时就走在旁边,看见这一幕,魂都快吓飞了,压低嗓子厉喝一声,想阻止已经晚了。
狗娃被爹一吼,吓了一跳,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伞,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再回头去找那个递伞的女人,队伍后面空荡荡的,哪里还有人影?就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所有人的错觉。
可狗娃手里,真真切切,多了一把红得刺眼的纸伞。
队伍一下子骚动起来,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没了血色。捧着主伞的那位族老,回头狠狠瞪了我们家一眼,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催促抬棺的走快些。
那天的葬礼仪程是怎么匆匆走完的,我记不清了。只记得回家路上,爹一把夺过狗娃手里的红纸伞,想把它撕了、烧了。可那看似脆弱的油纸伞,任凭爹怎么撕扯踹踏,竟连个破口都没有。爹没办法,只好把它扔到了院墙角落的柴火堆里,眼不见为净。
噩梦,从那天晚上就开始了。
吃过晚饭,狗娃不像往常那样缠着我玩,而是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堂屋的黑漆漆的墙角,面朝着墙,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
开始我们没在意,以为小孩自己玩过家家。
直到母亲催他洗脸睡觉,狗娃才回过头,指着空无一物的墙角,天真地说:“娘,那个撑红伞的阿姨站在你身后,她怎么不说话呀?”
母亲当时正在收拾碗筷,听到这话,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猛地转身看向身后——空的。
“胡说八道什么!哪有什么阿姨!” 母亲声音尖厉,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一把将狗娃从板凳上拽起来,“不准乱说!快去睡觉!”
狗娃被母亲的反应吓到了,瘪瘪嘴,没再吭声。
我却站在门口,浑身冰凉。刚才狗娃说话的时候,借着昏黄的油灯光,我分明看见,弟弟投在墙壁上的那个小小的影子旁边,一道模糊的、撑着伞的、女人的轮廓,像滴入水里的墨,一点点地渗了出来,安静地立在那里。
从那天起,狗娃就变了。
他不再活泼好动,常常一个人发呆,或者对着空墙角嘀嘀咕咕,内容听不真切,但那语调,时而像在争辩,时而像在哀求。他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眼窝泛着不祥的青黑色,像是多久没睡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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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吓人的是,有好几次半夜,我起夜,听见他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狗娃背对着门,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母亲梳头用的那把木梳,一下,一下,僵硬地梳着自己的头发。那动作,缓慢而别扭,根本不像个小男孩,倒像个……女人。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地上那道撑伞的女人影子,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爹娘也彻底慌了神。眼看狗娃一天比一天虚弱,眼里的光都快熄灭了,母亲再也顾不得许多,偷偷揣上家里仅有的几块银元,半夜摸出了村,去几十里外请来了有名的刘神婆。
刘神婆是个干瘦的小脚老太太,眼皮耷拉着,眼神却锐利。她刚一进我家院门,脚步就顿住了,鼻子在空中嗅了嗅,脸色就沉了下来。等走进屋里,看到蜷缩在炕上,抱着膝盖,眼神空洞望着窗外的狗娃时,她猛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连连后退两步。
“坏了!坏了!” 刘神婆拍着大腿,声音又尖又急,“她……她把伞递给了你家小子,这是怨气找到了依托,要找个替身,好撑着伞回阳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