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陈家,世代住在鸦岭脚下这片祖屋里,守着后山那片黑压压的祖坟。村里人看我们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和疏离。不是因为我们家多显赫,而是因为我们陈家男人,生来就是守墓人。
太爷爷临死前,把我爹叫到床前,枯柴般的手攥得死紧,反复念叨的就那几句祖训:“坟……不能迁……碑……不能动……戌时闭户,鸡鸣前……绝不可……开后山那扇小门……”他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屋顶,仿佛能穿透瓦片,看到后山那片森然,“尤其是……那口无字的……千万……千万……”
话没说完,一口气没上来,人就去了。那“千万”后面是什么,成了悬在我爹心头,也悬在我心头的一根刺。
爹是个闷葫芦,继承了祖辈的沉默和固执。他严格遵守着太爷爷传下的规矩:每天日落前,必然去后山坟地转一圈,不烧香不磕头,只是沉默地看一遍;家里那扇通往后山的、刷着斑驳黑漆的小木门,一到戌时(晚上七点)准时落锁,雷打不动;还有,绝口不提祖坟的事,尤其是我曾多次好奇问起的那口立在最深处、光滑如镜、一个字也没有的无字碑。
我是在城里读的书,受过唯物主义教育,对这些老规矩,心里是不以为然的。觉得那是封建迷信,是老一辈人自己吓自己。后山那片坟地,除了树多点、阴凉点,还能有什么?那口无字碑,估计是年代久远,字迹风化掉了吧。
这种不以为然,在一个暑假,达到了顶峰。
那年我十六,荷尔蒙躁动,天不怕地不怕。邻村几个玩得好的伙伴约我去后山“探险”,说那里晚上有鬼火,刺激。我脑子一热,就答应了,完全把祖训忘在了脑后。
那天晚上,月色昏暗,风刮得野草簌簌作响。我们五六个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摸上了后山。穿过外围那些熟悉的祖坟,越往深处走,树林越密,气氛越压抑。手电光柱在盘根错节的树干和荒草间晃动,投下扭曲跳跃的影子。
终于,我们来到了那片禁地的边缘——那口无字碑所在的小小坟茔。它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周围寸草不生,碑石在月光下泛着一种惨白的光。
“切,啥也没有嘛!”一个伙伴大着胆子,用手电去照那石碑。
光线下,石碑光洁得异常,真的一个字都没有。
“听说这碑邪门,碰了要倒大霉!”另一个声音带着怯意。
“怕个球!”我心里那点叛逆和表现欲涌了上来,为了在伙伴面前充胆大,我竟然伸出手,朝着那冰凉的、光滑的碑面摸了上去——“我就碰了,能咋……”
“地”字还没出口,异变陡生!
就在我的指尖接触到碑面的瞬间,一股极其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手臂猛地窜了上来,冻得我半边身子一麻!与此同时,那无字碑周围的空气仿佛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带着浓重土腥气和腐朽味道的力场以石碑为中心骤然扩散!
“呜——”
“啊——!”
“滚开!”
几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和嘶吼,猛地在我们耳边炸响!那声音尖锐得刺破耳膜,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疯狂!
我们几个半大小子,哪见过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手电掉了也顾不上捡,只觉得身后那恐怖的嘶吼声和一股冰冷的、带着恶意的气息紧追不舍!
我几乎是摔进家门的,脸色惨白,浑身抖得像筛糠。爹还没睡,坐在堂屋的黑影里,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他看到我的样子,什么都没问,脸色铁青得吓人。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通往后山的小门边,仔细检查了那把沉重的铜锁。
那晚,我发起了高烧,胡话不断,梦里全是那张光滑的碑面和无数扭曲嘶吼的黑影。爹守了我一夜,天快亮时,他端来一碗黑乎乎、气味刺鼻的符水,硬给我灌了下去。第二天,我虽然退了烧,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病恹恹地躺了好几天。
后来我才从娘零星的抱怨中得知,那天晚上,我爹在天井里烧了半夜的纸钱,对着后山的方向磕了无数个头。而村里,那几天接连死了好几头牲口,都是无缘无故暴毙,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经此一遭,我终于信了。后山的东西,不是迷信,是真真切切、足以要人命的恐怖存在。那些祖训,是用血和命换来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