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了指井水。我凑过去一看,井水像镜子一样映出奶奶的身影——她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那男人穿着老式中山装,梳着分头,赫然是年轻时的三爷爷。
“这是...”我惊呆了。
“她在还债,”秀姑轻声说,“替我解开那个心结。”
井中的景象不断变换:三爷爷和秀姑在山坡上对歌,在井边私定终身,在月光下依依惜别...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封已经泛黄的信上:
“秀姑:我在城里已有家室,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孩子...打掉吧。”
秀姑的哭声在洞穴中回荡,凄厉得让人心碎。
“我等了他六十年...”秀姑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等的就是一句道歉...”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对着井水大声说:“三爷爷早就后悔了!他临终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这是真的。三爷爷五年前去世时,我随父亲去参加葬礼。弥留之际,他确实一直在念叨“秀姑”两个字。
秀姑的身影停止了变淡。她看着井水,井水中浮现出三爷爷临终的画面:他老泪纵横,一遍遍地喊着“秀姑,我对不起你...”
“原来...他真的记得...”秀姑的声音变得柔和。
洞穴开始震动,井水沸腾起来。秀姑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井中。
井水恢复了平静,水面上漂浮着那根红绳。
我捡起红绳,发现洞穴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行字:
“情债已了,勿念。”
我沿着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时,发现已经是傍晚了。回到家,奶奶正坐在炕上喝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奶奶!你没事吧?”
奶奶笑眯眯地看着我:“我能有什么事?就是睡了个午觉,做了个很长的梦。”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红绳不见了。
从那以后,村里再也没人脚踝上出现过红绳。被填埋的井口长出了一棵槐树,今年开春时,开了一树的白花,风一吹,像是有人在轻声唱歌。
有时我路过那里,还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也许,秀姑终于放下了。
也许,她还在等。
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等一句迟到了六十年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