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我谨代表韩家村全体社员郑重声明:所有这些深加工产业所产生的利润,我们韩家村集体,分文不取!愿意全部、无条件上缴省里,专项用于支持全省‘晋字牌’副食品深加工的标准化建设、技术培训和产业布局规划!”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
“我们韩家村,愿意做一颗问路的石子,一颗坚实的铺路石,为咱们山西的父老乡亲能过上更好日子,贡献全部力量!”
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将自身定位为“铺路石”,目标却提得极高,直接服务于全省战略,并且主动让渡了最敏感的经济利益。这完全超越了当时农村基层普遍存在的“本位主义”思想,展现了一种惊人的大局观和奉献精神。
农业厅的王科长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低声道:“好!好气魄!这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风格!”
在1960年代的中国,“集体利益高于一切”、“无私奉献”不仅是宣传口号,更是深入骨髓的行为准则和价值观评判标准。这一时期,个人或小集体的利益,在任何时候都需要为更大的集体(公社、县、省、国家)让路。韩浩此举,精准地抓住了这一时代精神内核。主动上缴利润,不仅堵住了可能批评他们“搞资本主义”、“只顾自己发财”的嘴,更将自己置于了道德和政治的制高点。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策略——用这个时代最推崇的集体主义语言,为韩家村的模式构建了一道坚固的“政治正确”防火墙。在那个强调“政治挂帅”的年代,这种姿态具有强大的说服力和感染力,让那些试图从动机上攻击他们的人无从下口。
然而,就在这赞誉声初起之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带着冰冷质感的冷笑声响起,如同冷水泼入热油。
“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计永兴扶了扶厚厚的眼镜,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与讥讽,目光如同两道冰锥,死死地钉在我脸上,“韩浩同志,你描绘的蓝图很美好,数据也很惊人,奉献精神更是‘感人肺腑’啊。但是,我有个疑问,或者说,在座的很多同志可能都有这个疑问——”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制造着压力,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知道真正的交锋开始了。
“——你们韩家村,一个原本在全县都排不上号的普通村子,凭什么能在短短两三年内,取得如此‘飞跃式’的发展?你的这些规划,这些所谓的‘标准化’流程,还有你对全省产业布局的这些‘高瞻远瞩’的建议,其思路之‘成熟’,视野之‘开阔’,对市场和政策走向的‘精准把握’,恐怕不是一个常年待在村里、最高学历不过是初中的年轻人,能凭空具备的吧?”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愈发锐利,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匕首:
“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别的‘高人’指点?我们搞建设,既要热情,更要清醒,要警惕那些来路不明、根基不稳的所谓‘经验’!”
这话极其刁钻恶毒!他不敢直接否定已经得到郭副省长肯定并且初见成效的“韩家村模式”本身,便转而攻击我这个人,质疑我的能力和知识来源,试图从根源上瓦解其可信度,甚至影射其带有政治风险。这是极其凶狠的一招,如果应对不当,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被贴上“可疑”的标签。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保持平静,正准备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如饥渴学习政策文件、仔细研究报纸社论、结合本地实际摸索等)清晰、有条理地陈述出来,以化解这份质疑。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一个洪亮而带着浓重晋北口音的声音,如同旱地惊雷,猛地炸响在会议室里:
“计处长!您这话俺老刘可不爱听!俺是个大老粗,不懂啥大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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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愕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坐在基层代表席位上、身材魁梧、面色红黑如枣、肩宽背阔的中年汉子“噌”地站了起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但依旧整洁的旧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这是退伍军人的习惯,胳膊上隆起的肌肉显示出常年劳作的痕迹。他是晋北某县的公社书记,姓刘,是当年抗美援朝下来的老兵,以性格耿直、脾气火爆、敢说真话在附近几个县闻名。
刘书记冲着计永兴方向抱拳拱了拱手,算是行了礼,但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溜圆,话语如同连珠炮,毫不客气:
“韩浩同志有没有高人指点俺不知道!俺们那山旮旯也没见过啥‘高人’!俺就知道,去年秋收后,俺们公社几个大队,硬着头皮学了韩家村弄的那个标准化鸡窝、搞高温堆肥的法子!好家伙!今年夏收,同样的地,亩产多了六十斤!社员家里养的鸡下了蛋,娃娃们每天早上能喝上碗蛋花汤,脸上见了红润!过年的时候,家家户户碗里能见着点实实在在的荤腥了!”
他越说越激动,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挥舞着:
“计处长,您告诉俺,这实实在在多出来的粮食,娃娃们脸上多出来的血色,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您说的那个啥‘高人’,半夜里偷偷给俺们送到坑头上的?”
他话音未落,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旁边另一位来自晋南地区、面容黧黑但眼神清亮的女大队长也“呼”地站了起来。她语气不像刘书记那么冲,却更加恳切实在,带着黄河滩边特有的质朴:
“计领导,俺们村就在黄河滩区,地少沙多,漏水漏肥,过去种粮食那是十年九不收,穷得叮当响,年年吃救济粮,俺这大队长当得脸上臊得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又坚定起来,“去年,就是学了韩家村利用滩涂湿地养鸭子的法子,俺们组织社员挖塘养鸭,鸭粪肥了旁边贫瘠的沙地种苜蓿,苜蓿又能喂鸭子。就这一年光景,光鸭蛋就卖给供销社几千斤!换了钱,给队里添了两头大牲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