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明宫时，他直奔紫宸殿。龙椅还在，只是上面蒙了层灰。他伸手擦了擦，看见扶手上刻着的缠枝莲，还是开元年间，他亲手监工雕的。那时的工匠说，要雕得“永固”，可这才多少年啊。
“将军，”亲兵捧着一件东西进来，“在杨贵妃的寝殿找到的。”
是那面《霓裳羽衣曲》的乐谱，被老鼠咬了个洞，却还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是李隆基亲笔写的。郭子仪把乐谱折好，放进怀里。他不知道该给谁，是给在成都的太上皇，还是给在灵武的新皇帝。
夜里，他住在曾经的宿卫营房里，听见外面传来哭声。走到街上，看见百姓们举着火把，在寻找亲人的尸体。一个小女孩蹲在尸体堆里，手里拿着半块饼，往一个死去的士兵嘴里塞：“爹，你吃啊，你说好回来给我买糖人的……”
郭子仪站在火把的光晕里，忽然觉得很累。他打了一辈子仗，赢过很多次，可这次，他宁愿输。
五、洛阳的残阳：叛军的末路
收复洛阳那天，是个阴天。史思明的叛军烧了宫殿，带着抢来的财宝往河北逃。李光弼的骑兵追得紧，在洛阳城外的邙山，把叛军截住了。
史思明穿着龙袍，骑着马在阵前叫骂：“李光弼！你个阉人养的！有种单挑！”他知道李光弼是契丹人，从小被收养，最恨别人骂他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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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光弼没说话，只是摘下弓，一箭射穿了史思明的耳朵。史思明惨叫着捂着脸，叛军阵脚大乱。李光弼挥了挥手，唐军冲了上去。
史思明后来被儿子史朝义杀了，就在洛阳的驿馆里。史朝义用弓弦勒死他爹时，窗外正下着雨，雨水打在窗纸上，像有人在哭。这个弑父的年轻人，最终也没坐稳皇位，在唐军的追击下，上吊死在了幽州的树林里。
安禄山的尸体是后来才找到的。安庆绪杀他爹时，用刀捅了他的肚子，然后裹在毯子里，埋在了洛阳的宫殿地下。挖出来时，尸体早就烂了，只剩一把骨头，脖子上还套着那串他最爱的玛瑙项链——是李隆基当年赏的。
郭子仪走进洛阳宫时，看见安禄山称帝时用的龙椅，被劈成了柴火，堆在角落里。一个老太监正在用那些木头烤火，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将军，这木头……烧着暖和。”
郭子仪点点头，在废墟里坐下。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地上的砖缝里，那里还长着几棵野草。他想起开元年间，他陪着李隆基在洛阳的上阳宫设宴，杨贵妃跳《霓裳羽衣舞》，舞到兴头上，李隆基亲自吹笛伴奏，满殿的人都喝得醉醺醺的，说“这样的日子，能过一万年”。
可一万年太久了，连十年都撑不住。
六、兴庆宫的老泪：太上皇的黄昏
李隆基回到长安时，是肃宗上元元年的冬天。李亨派人用轿子抬他，从金光门进城。街上的百姓很多，却没人喊“万岁”，只有几个老人，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他住进了兴庆宫，那是他当年为自己建的养老地。高力士还跟着他，只是背更驼了，耳朵也聋了大半。宫里的树都还在，只是花谢了，草长了，他常去的沉香亭，只剩下几根柱子。
有天，他登上长庆楼，望着外面的街道。看见一个卖胡饼的老汉，推着车从楼下经过，吆喝声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忽然想起杨贵妃，她最爱吃这家的胡饼，每次都要他派人去买，还说“三郎，这饼里有长安的味道”。
“高力士，”他指着楼下，“去买个胡饼来。”
高力士买回来时，饼还是热的。李隆基咬了一口，眼泪忽然掉了下来。还是那个味道，可吃饼的人，不在了。
李亨很少来看他。偶尔来一次，也只是站在门口，问几句“身体可好”，就匆匆走了。有次，李隆基拉住他的手，想说“当年朕不该废了你妈”，可李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
后来，李亨听了宦官李辅国的话，把高力士流放到了巫州。临走时，高力士跪在李隆基面前，磕了三个响头，老泪纵横：“陛下，老奴去了，谁给您梳头，谁给您读奏折啊？”李隆基背过身，不敢看他，只是挥了挥手，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去吧，路上……保重。”
高力士走后，兴庆宫更静了。李隆基常常一个人坐在长庆楼的栏杆上，从日出坐到日落。春天来了，楼下的牡丹开得正好，他却觉得不如杨贵妃鬓边插的那朵娇艳；夏天的蝉鸣聒噪，他却想起在华清宫的夜晚，杨贵妃给他扇扇子时，说“三郎，蝉声里藏着夏天呢”；秋天的落叶铺满庭院，他弯腰去捡，却想起那年和她在洛阳的上阳宫，一起埋落叶，说“来年春天，它们会变成花肥”。
冬天来得很快，长安下了场大雪。李隆基裹着厚厚的裘衣，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他忽然想起安禄山叛乱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雪，他带着杨贵妃逃出长安，马嵬坡下的雪，比这更冷，冷得像刀子，割得他心口一直疼。
有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开元盛世，他站在含元殿上，接受万国来朝。杨贵妃穿着《霓裳羽衣》的舞裙，在殿下跳舞，裙摆旋转起来，像一朵盛开的牡丹。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百姓们在街上游行，手里举着写着“天下太平”的灯笼。他笑着笑着，就醒了，眼泪打湿了枕巾。
身边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孤灯，在寒风里摇曳。
上元三年四月，李隆基在长庆楼上去世。临终前，他手里紧紧攥着半块胡饼，那是高力士走前给他买的，他一直没舍得吃完。
李亨得知消息时，正在批阅奏折。他拿着笔的手顿了顿，半晌，才低声说：“厚葬吧。”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像在诉说着一个王朝的落幕。
郭子仪当时正在镇守河中，接到消息时，正在给士兵们分发棉衣。他望着长安的方向，叹了口气，把那件从安禄山尸体旁找到的玛瑙项链，轻轻放进了盒子里。项链上的玛瑙，红得像血，像马嵬坡的血，像香积寺麦田里的血，像长安朱雀大街上的血。
他知道，那个属于李隆基和杨贵妃的时代，彻底结束了。而大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收复两京的庆功宴上，李亨举起酒杯，接受百官的朝贺。可他总觉得，这宫殿太大，太冷清。没有霓裳羽衣的舞，没有醉人的笛音，只有烛火在梁上投下的影子，晃来晃去，像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遗憾。
宴后，李亨独自走到未央宫的废墟前。月光洒在断壁残垣上，他仿佛看见祖父年轻时的身影，正和一群文臣讨论着新政，笑声朗朗。而如今，只剩下风穿过废墟的呜咽。
他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那开元盛世的繁华，就像马嵬坡前那抹决绝的白，就像两京陷落时，百姓们绝望的哭喊。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带着血与泪，碾过盛唐的余晖，驶向未知的黑暗。而那些在安史之乱中逝去的生命，那些破碎的家园，那些被辜负的信任，都化作了尘埃，落在了大唐的土地上，再也无人记起。
只有偶尔，在寂静的深夜，长安的老人们会对着孙辈，说起很久以前，有位爱吃荔枝的贵妃，有位曾开创盛世的皇帝，还有一场毁了一切的叛乱。孙辈们听着，只当是个遥远的故事，却不知道，那故事里的血与泪，早已融进了脚下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