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起胶卷,放回铁盒。然后拿出那个油纸包裹,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文件,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破损。
“这是特种钢材的冶炼记录,”张先生说,“德国克虏伯公司1938年的实验数据,包括温度曲线、合金配比、热处理工艺……原件,我从一个退休工程师手里买来的,花了……”
他没说花了多少钱。
但陈工知道,不会少。
他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
纸张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上面的字是德文打字机打的,有些地方有手写的备注,墨迹已经淡了。
他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像在看命。
这些数据,如果能带回去,如果能验证,如果能用上……“疾风-2”的发动机叶片,也许就不会再碎了。“卫士”的弹体,也许就能打得更远更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老郑在舱门口催促:“快点!天快亮了,咱们得赶紧走!”
陈工抬头。
窗外,天边已经开始泛白。雨小了些,但还在下。
“还有多少?”他问张先生。
“最后三页,”张先生说,“是关键的热处理参数。”
陈工点点头。
他加快速度。
看。
记。
脑子像要炸开一样,塞满了数字、图表、公式。但他不能停,不能漏。
终于,最后一页翻完。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主要参数,大概记住了。细节……有些模糊。
“好了。”他说。
张先生把文件重新包好,放回皮箱,锁上。他把皮箱推到陈工面前。
“交给你了。”他说。
陈工接过皮箱。
很沉。
不是箱子的重量,是里面的东西的重量。
“张先生,”他问,“您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张先生摇摇头。
“我的任务,就到这儿。”他说,“接下来,你们自己保重。”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他。
“老郑,”陈工转头,“咱们什么时候起飞?”
“现在,”老郑说,“马上。你们坐好,系上安全带。这段路……不好飞。”
陈工和小王在机舱里坐下。
皮箱放在两人中间,用安全带固定好。
老郑关上舱门,跑向驾驶舱。很快,发动机轰鸣声变大,飞机开始滑行。
透过舷窗,陈工看见张先生还站在机库门口,望着飞机。雨丝打在他身上,他也没躲,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飞机加速。
抬头。
离地。
陈工感觉心脏猛地一沉,然后飞机钻进云层。舷窗外一片灰白,什么都看不见。
“陈工,”小王小声说,“刚才那些数据……你真记住了?”
“七八成吧。”陈工说,“关键的热处理曲线,我画在脑子里了。”
“那就好。”小王松了口气,“万一……”
他没说完。
但陈工懂。
万一皮箱丢了,万一飞机出事,至少还有他们脑子里的东西。
飞机在云层里颠簸。
很厉害。
像坐在暴风雨里的小船上,上下左右地晃。陈工紧紧抓着座椅扶手,手心里全是汗。
皮箱在座位下,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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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着它。
黑色的皮箱,表面有些划痕,锁是铜的,已经锈了。就这个箱子,装着可能改变未来的东西。
也装着,巨大的风险。
老郑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通过内部通话器:“注意!前面可能有气流,抓稳了!”
话音刚落,飞机猛地一沉。
像石头一样往下掉。
陈工感觉胃往上顶,喉咙发紧。他死死抓住扶手,指甲掐进肉里。
几秒钟后,飞机又拉起来。
继续颠簸。
“陈工,”小王脸色发白,“你说……美国人会不会发现我们?”
“不知道。”陈工说,“但愿不会。”
“可咱们的飞机,这么大……”
“老郑有经验,”陈工说,“他会避开雷达。”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没底。
飞机继续飞。
窗外,天越来越亮。云层变薄了,能看见下面的地形——山峦,河流,田野。偶尔能看见村庄,小小的,像火柴盒。
“进入山西了,”老郑的声音又传来,“再有一个小时,就到。”
陈工松了口气。
但很快,他的心又提起来。
小王指着窗外:“那是什么?”
陈工凑过去看。
远处,几个黑点,在云层下方飞。很快,黑点变大——是飞机,三架,排成编队,正朝这边飞来。
“是……是咱们的飞机吗?”小王声音发颤。
陈工眯起眼睛。
距离还有点远,看不清涂装。但看机型……像是美制的P-51。
“不像,”他说,“咱们的‘疾风’没这么多。”
“那……”
话音未落,那三架飞机已经转向,直扑过来。
老郑在通话器里吼:“敌机!抓紧!我要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