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信封揣进内兜,站起来,把棉袄从门后摘下来。
“走。”
县城的灯会,设在中心广场。
杨振庄牵着继业的手,从班车站走了二里地,远远就望见那片灯火通明的璀璨。
兔子灯、荷花灯、走马灯、宫灯、龙灯、鱼灯——满坑满谷的灯笼把广场照得亮如白昼。雪还在下,雪花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飞舞,像漫天狂舞的精灵,落在人们的皮帽上、头巾上、肩膀上,晶莹闪烁,旋即融化。
继业仰着脖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爹,那个龙头比三娘说的还大!”
杨振庄顺着儿子的手指望去。
那是条足有三十米长的龙灯,龙头高昂,龙须飘拂,龙眼是两盏红彤彤的走马灯,缓缓转动。三十多个壮汉举着龙杆,在广场中央游走穿行,龙身蜿蜒起伏,龙尾扫过积雪,扬起一片白茫茫的雪雾。
继业使劲拽爹的衣角。
“爹!爹!龙活了!”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挤进涌动的人潮。
秧歌队从广场东侧扭过来。
打头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把式,头戴红缨凉帽,身穿马褂红袍,左手擎着一把花伞,右手摇着串铃。他踩着鼓点,一步三摇,嘴里念念有词,声音洪亮得像敲钟:
“正月里来是新春——
合作社里喜盈门——
榛子林产金豆豆——
开口笑香飘满城——”
围观的群众哄然大笑,使劲鼓掌。
继业骑在爹脖子上,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
“爹,他唱的啥?”
“唱的是咱靠山屯。”
“咱靠山屯能上这儿唱?”
“能。”
杨振庄把儿子往上托了托。
“咱靠山屯的榛子,县城供销社抢着收。咱靠山屯的开口笑,省城宾馆点名要。咱靠山屯的合作社,今年纯利十四万三。”
他顿了顿。
“咱靠山屯,咋不能上这儿唱?”
继业低下头,把小脸埋在爹头顶。
他六岁了。
他头一回觉着,自己的屯子,这么厉害。
烟花是在晚上九点开始放的。
第一发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漫天飞雪的穹顶炸开一朵金红色的菊花。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无数发烟花争先恐后地蹿上云霄,把铅灰色的雪幕炸成五彩斑斓的锦缎。
继业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像两盏小灯笼。
“爹!爹!那个是金色的!那个是红色的!那个——那个是紫色的!”
小主,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得更紧了些。
烟花放完,广场中央燃起了篝火。
火堆有三米见方,柈子垛得整整齐齐,浇了半桶柴油。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噼啪炸响,火星子飞溅,把周围的人群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有人带头唱起了二人转。
“正月里来是新春——
家家户户挂红灯——
红灯挂在大门外——
等咱亲人回家门——”
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越唱越响,越唱越亮。
继业靠在爹怀里,小手攥着爹的棉袄前襟。
他困了。
可他不舍得闭眼。
“爹,咱明年还来不?”
“来。”
“后年呢?”
“来。”
“大后年呢?”
杨振庄没答话。
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挤出人群,走上那条通往靠山屯的公路。
雪还在下。
班车已经没了,杨振庄抱着继业,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雪里。走了二里地,继业醒了。
“爹,俺下来自己走。”
杨振庄把他放下来。
继业踩着爹的脚印,一步一个坑,吭哧吭哧跟在后面。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爹,今儿个奶说,老蔫爷爷在野狼沟守了一辈子林子,正月十五也得有盏灯照照路。”
杨振庄没答话。
“爹,那野狼沟的林子,往后谁守?”
杨振庄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蹲下身子,平视着儿子的眼睛。
“继业,”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你记着。”
继业眨巴着眼睛。
“这片林子,不是你老蔫爷爷一个人的林子。是你老蔫爷爷的师傅、你老蔫爷爷的师傅的师傅——好几辈人守下来的林子。”
他顿了顿。
“往后,是你要守的林子。”
继业把小拳头攥紧了。
他六岁了。
他还不完全懂“守”是啥意思。
可他记住了爹说的话。
记住了老蔫爷爷躺在炕上、攥着他的手、说“继业你长大了要当个好猎人”的那个黄昏。
记住了奶奶把萝卜灯搁进他手心里、说“你去”时那双浑浊的老眼。
记住了今夜这场雪、这城灯火、这条他踩着爹脚印走过的雪路。
“爹,”他仰起脸,“俺记住了。”
杨振庄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雪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正月十六,天放晴了。
阳光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照在翠花坊结了冰溜子的屋檐上,照在合作社展览室那扇擦了又擦的玻璃窗上。
三嫂刘翠花一早就起来了。她把车间里的炒锅烧热,把第一批开口笑倒进砂锅,听着那些榛子在热砂里噼啪炸开的声音,嘴角慢慢弯起来。
王老好媳妇凑过来,压低声音。
“翠花婶儿,今儿个俺们几个想去河边滚冰。”
三嫂手里的铁筛顿了一下。
“滚冰?”
“嗯呐。”王老好媳妇有些不好意思,“俺小时候在娘家,每年正月十六娘都带俺去河边滚冰。轱辘轱辘冰,来年不得病。后来嫁人了,这事儿就撂下了。”
她顿了顿。
“昨儿个十五,俺梦见俺娘了。俺娘在梦里说,好闺女,你咋不来滚冰了呢?”
三嫂没说话。
她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炒锅,用铲子慢慢翻动着。
“去。”她说,“俺也去。”
野狼沟口的河面冻得瓷实。
积雪被扫开一大片,露出底下青莹莹的冰面,光滑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三嫂刘翠花站在冰面上,脚底打了下滑,差点摔倒。王老好媳妇扶住她,两个人你瞅我、我瞅你,忽然都笑了。
“翠花婶儿,你笑啥?”
“俺笑俺自个儿。”三嫂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俺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一回滚冰。”
王老好媳妇没接话。
她蹲下身子,把掌心贴在冰面上,贴了很久。